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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裝-普通級] 【大清小事】第03集 作者:歸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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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小事】第03集 作者:歸曄.jpg


書名:大清小事~第03集(台灣版:大清風華~庶女當家)
作者:歸曄

作品簡介:
洞房當晚魂歸西天,她成廣府各街坊取笑的對象。往前推三百年她能混得人模人樣,往後退三百年難道就只能混得人模狗樣?不求成歷史名人,至少也要保自己一生太平。看她如何在繁華似夢的廣州府尋自己的幸福,開僻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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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章◆顧慮

  微月看了擰著眉,面色冷凝坐在太師椅上的方十一一眼,示意吉祥和荔珠退下去。

  她給他遞上一杯溫茶,低聲道,「碎米的事兒,我也有錯……」

  方十一抬眼睨她,「你做錯什麼?」

  「大少奶奶要忙著家裡的大小事情,又要負責善款的事情,難免要忙不過來,我看她平時也不像個會貪墨的人,她只是心神勞累沒有注意那麼多,才會被外人利用,若我能幫到她一些,也不至於如此,說到底,都是我太沒用了。」微月低下頭,表情很愧疚。

  其實之前她早已經察覺方陳氏那麼熱衷義賣的事情不會只是為了在方家立威那麼簡單,大爺平時收入不多,家裡給的月錢也是固定的,貪小便宜是她的本性,但一下子貪了善款一萬兩,實在也出乎她意料。

  方十一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冷笑,「大少奶奶確實有些無辜,但她若無貪性,別人怎麼會利用她?」

  微月疑惑看著他,難道他知道是誰利用了方陳氏?

  「你知道大少奶奶是無辜的?」微月在他身邊坐下,好奇看著他。

  方十一淡然道,「只是推測罷了。」

  怕不是推測這麼簡單,方陳氏之所以會有今天的地步,和方邱氏是脫不了關係的,只是不知道這次方邱氏在背後推波助瀾到什麼樣的程度。

  「你怎麼讓我當家了我怎麼做得來呢?」對於管理方家這麼一個大宅門,她不是很有信心,而且這也不在計劃之內。

  不是方十一插手,是不是家裡的大權自然而然要重新落在方邱氏手中了?

  方邱氏將方陳氏扶了上來,給她聲望給她權利,也只是想為自己重新掌權做準備吧被潘微華當了那麼多年的家,家裡每個人都敬畏信服潘微華,即使如今潘微華已經不在,也有微月在,她想要自己出來掌權,差的就是一個時機。

  幫助方陳氏上位,等待她出錯,自己再出來主持大局,自然而然重拾威望…這就是方邱氏的目的?有這樣簡單嗎總覺得方邱氏要的不僅僅是如此。

  可是中間卻被方十一插了一腳,竟然讓微月來當家,大概連方邱氏也沒想到,方十一會讓一個曾經被當是傻子的少奶奶來當家吧。

  難道方十一知道方邱氏的算計?

  「在想什麼?」喚了幾次都沒反應,方十一捏了捏微月的掌心,將她游離的思緒拉回來。

  微月回過神,笑道,「在想接下來要該怎麼辦。」

  「不要擔心,一切有我。」方十一安撫。

  有他才擔心

  「其實……夫人比我更適合當家啊。」微月低頭看著他修長好看的手指與她的相扣,小聲地開試探。

  他撓著她掌心的手指一頓,鬆開她的手,淡聲道,「母親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心家事。」

  年事已高?微月挑眉斜了他一眼,這個理由是拿來唬她的吧。

  方十一眼波微動,手環住她的腰,「你是方家的少奶奶,理應由你來管家,家裡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只管來問我,不必去煩擾母親,知道嗎?」

  方十一對方邱氏有戒心微月心中很肯定地想著。

  「你不會讓我失望的」方十一含笑看著她,手離開她的腰,「我去找大哥,你先休息一下。」

  微月勾唇一笑,眸色瀲灩動人,「好。」

  方十一喉頭一緊,眼色變得深沉,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掌心,才離開了房間。

  微月的笑容從嘴角隱隱淡去,目光變得幽深。

  當家掌權…還真是沒在她計劃之內的變數。

  方十一究竟想做什麼難道他就不怕和潘微華一樣,最後將方家內院完全掌控在手裡嗎?還是比起方邱氏,他覺得她比較好對付?

  不管怎樣,這個時候她是椎托不了這份差事的,等方陳氏的事情淡化下來,她再想辦法脫身好了。

  將吉祥叫了進來,微月問道,「東西都整理好了」急匆匆的從莊子裡趕回來,東西都沒有仔細收拾便全帶了回來。

  吉祥將一摞白布包住的書籍交給微月,「都整理好了。」

  微月眸色一閃,「可有人打開看過」

  吉樣道,「小姐放心,這東西都是奴婢一直帶著,沒人打開看過。」

  微月滿意地笑了笑,將書鎖跡櫃子裡,對吉祥道,「以後大概要不一樣了,今日方十一讓我管家。」

  吉祥驚喜看著微月,但隨即都擔憂起來,既是高興往後小姐在方家有了地位,又擔心這個家並不好當,小姐要面對的還有許多的難題,而且,小姐似乎並不想在方家出位。

  「你交代下去,往後月滿樓做人做事都要注意,別讓人找羞錯處,該怎麼做,你應該清楚。」微月低聲說著。

  「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麼做。」吉祥道。

  「嗯,」頓了一下,微月又道,「上次讓章嘉使人去查查那米行的事情,可有消息?」

  「因為您和茂官都長水痘,這事撂下了。」吉祥道,「可還需要奴婢再去問個清楚」

  「雖說已經出事了,但那米行的掌櫃斷不會無緣無故慫恿方陳氏買碎米,不是對方陳氏知根知底的,是無法說服她的。」方陳氏做事不是不謹慎,只是有時候好強的性子累事。

  「幸好當初小姐沒有去插手這件事,否則今日也要被大少奶奶連累了。」吉祥鬆了一口氣道。

  「還記得張夫人昨日的來信嗎?想必與大少奶奶脫不了關係,這件事不弄個明白,我心中還是有些顧慮,我去寫個帖,你親自去一趟張府,我想和張夫人見個面。」如果要置方陳氏於死地的人真是方家的,那麼她被方十一推出來當家,想必這位置也不會坐得安穩。

  且說方陳氏那邊,方亦儒回到自己院子之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方陳氏回房整理了自己的儀容之後,才到書房去見他。

  方亦儒對著她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你貪這點銀子去做什麼那是善款,是捐給災民的善款,是折福折壽的,你懂不懂?」方亦儒向來是個好脾氣的儒生,那麼大聲發脾氣,也是第一次了。

  方陳氏含淚看著他,「我…·我也是為了你啊。」

  「你這是在害我啊」方亦儒吼得聲音也嘶啞了。

  書房外有幾個丫環在低頭交頭接耳,目光都好奇地看著書房沒有關上的門。

  丁香站在書房內,似被嚇到了,沒有去關門。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嫁給你這多年,連個孩子都沒有.總是要被人看不起的,你在外面交往總要花些銀子,也沒有在同和行裡當差,就靠著那點俸祿,還有月錢,哪裡夠使用的,我…我這麼些年節省下來的銀子,哪些不是用在你身上的,你如今還對我發火…我不就做錯了一次麼?」方陳氏眼淚簌掉下,自從那丁香爬上他的床之後,他到過她房裡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寧願在書房用膳也不願回屋裡去,她難道不在意嗎是這樣一心一意為了他,他卻摟著別的女人在書房風花雪月,如果她不為自己存點體己錢,將來要怎麼辦。

  方亦儒大怒,「你這是要和我清算了是嗎你是覺得我委屈你了你生不出孩子,難道還是我的錯了」

  「我抱怨過嗎?我在你面前說過一聲不是嗎我這不是讓你收了丁香了嗎?」方陳氏哽咽叫道。

  方亦儒在盛怒中哪裡會想到方陳氏平時的好,眼角見到丁香站在門邊,書房的大門敞開著,外面幾個丫環小廝在偷瞄著裡頭,他抬腳大力踢翻了椅子,「還愣著幹什麼,把門關上滾出去。」火是朝著丁香發的。

  方陳氏感覺自己心底的憋屈似乎減淡了些。

  「張大人已經說了,這件事不會張揚開去,你的差事不會受到影響,他還是看重你的。」方陳氏柔聲說著。

  方亦儒失望地看著她,「你這是婦孺之見,我憑什麼讓張知府看重的?若不是憑著方家和十一少的臉面,我會有什麼差事下閑官多了去,難道還少我一個?」

  「十一少十一少你心底就自認為比不上他。」方陳氏叫道。

  「我如何比得上他他是方家嫡子,是方家現在的家主,如果沒有他,我們有這樣風光的日子」對於十一弟,方亦儒是沒有半分嫉妒的,這是自小被灌輸的思想,嫡出的本來就比庶出的要金貴。

  「是啊,你如何比得上他,整個方家也就他一個人能生出兒子來。」方陳氏冷冷一笑,神情無比悲涼。

  方亦儒怒道,「你胡說八道什麼,回去,既然母親要你抄寫經文,你就自己禁足在屋裡,別再出來丟人現眼?」

  方陳氏瞪大眼,「我丟人現眼你,…」

  外頭傳來小廝的聲音,方十一來找了。

  方亦儒看也不看方陳氏一眼,拂袖離開。


  第一百零二章◆偶遇

  微月第二天就去了張府。

  在張夫人面前,她並沒有掩飾自己的真性情,和聰明的女子說話,不必太多偽裝,就如張夫人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想要什麼。

  「這次的事情沒有連累到你吧?」張夫人含笑看著微月,輕聲問著,帶著北方的口音。

  「我既無做錯事,又怕什麼被連累呢?」微月笑著回道。

  「方少奶奶是個聰明,定然是不會做蠢事的。」張夫人道。

  「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這次無論如何,還是要多些夫人為我在張大人面前為我說話。」微月道。

  「這事你本來就沒有參與,難道還要看著你被連累不成?」張夫人嗔了她一眼,似怪微月太客氣了。

  「我只是覺得奇怪,方陳氏做事如此謹慎,一開始誰也看不出端倪,怎麼反而到了最後卻被查出來呢?」微月低頭喫茶,疑惑問著。

  「別說是你,就連官府幾位大人也沒瞧出來,我與方陳氏來往了許多次,也沒察覺她有這樣的心,還是最後時刻,有人送了告密信,我本來還不相信,沒想到竟是真的。」張夫人道。

  告密信?微月一驚,是誰這麼厲害看出方陳氏送碎米去韶州?除了方陳氏本人和米行的掌櫃……

  米行掌櫃?

  「夫人可知道是何人送告密信?」微月急聲問道。

  「那信是匿名,只怕是與方陳氏有舊怨吧,否則怎會在緊要關頭告發她。」張夫人道。

  微月擰眉思忖片刻,才道,「不論如何,夫人與大人都幫了我們方家一個大忙。」

  張夫人抬眼掠了微月一眼,道,「這種事情罪名可大可小,當初大人也是念著與方家有交情,才不顧一切壓了下來,方少奶奶,你多提點方陳氏,別再做出這等錯事來。」

  微月笑著答應。

  張知府之所以幫著方家,其實也只是想要讓方十一承他的人情,至於張夫人幫自己說話,大概也是想拉攏她吧。

  「這個人情,方家會記著的。」微月淺笑望著張夫人,聲音極低。

  張夫人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方少奶奶似乎心不在方家?」

  微月笑道,「怎麼會呢,我是方家的媳婦,自然是心心唸唸的都是方家。」

  「不管如何,之前你幫過我的,我也會記著。」張夫人含笑道。

  有這句話就夠了,千萬別把人情互相抵消了才好,方家欠下的自然是有方十一去還,與她無相干,「夫人您太客氣了。」

  從張府告辭出來,見時候還早,微月便讓車伕往惠福路駛去。

  「少奶奶要到五仙觀去求福,你在此候著。」到了惠福路,吉祥扶著微月下車,並對車伕交代著。

  見車伕將馬車停靠在一旁,微月轉身走進街內。

  「小姐,我們真要去五仙觀?」吉祥在她身後低聲問。

  「既然來到,就去求個福吧。」微月笑道。

  以前經常坐車經過這裡,可卻沒想過要來好好看一下,沒想到如今卻只能藉著這個地方思念再也見不到面的親人。

  據說五仙觀是為了紀念很久以前五位騎著五色山羊到廣州來送稻穗的仙人而建的。

  廣州之所以被稱為羊城,也是因這個傳說而來。

  五仙觀前面有座禁鐘樓,也是建於明洪武七年,禁鐘樓跨越路面的甬道而興建,呈城門形狀,上面覆以棟宇飛簷,古樸雄渾,而再看細部,又顯得精巧玲瓏,頂樓懸掛著一座大禁鐘,據說能聲聞十里。

  微月沿著這些歷史的痕跡悄悄在心裡思念著家人,見到哪一處熟悉的地方,她心中都無比感動。

  五仙觀的儀門面闊三間,綠琉璃瓦歇山頂,青磚石腳。石門額上的大字與現代看到的不一樣,只是簡樸的五仙觀,而不是五仙古觀。

  門前還有一對用漱珠崗火山岩刻制的石麒麟。

  來五仙觀祈福的人有許多,微月以前並不迷信,但這時候她還是下跪虔心祈禱,希望五位仙人能保佑她心中牽掛的親人平安快樂。

  她添了燈油錢,廟祝驚喜地贈送她兩個福袋,說是平時放在身上,能保平安的。

  將兩個福袋收進懷裡,她們才出了五仙觀。

  「到那邊去走走吧。」微月從人群中出來,往內街走去,只有一條青雲巷。

  這才是她來這裡的目的,她走進那條巷子,兩邊應是兩處小院,各開一扇小門。

  「小姐,您是要來找那個湯馬遜?」微月低聲問道。

  「他如今並不在廣州啊……」她很想再見到湯馬遜沒錯,可惜他去了福建啊,不過既然難得能出來一次,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也好。

  可好像湯馬遜說的便是這裡了。

  「罷了,還是下次再來吧。」微月說完,剛要轉身離開,那小門卻咿呀一聲打開了。

  她驚喜地回頭,頓時一陣錯愕。

  那不是……谷杭身邊的小廝嗎?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了,束河?」門內的人疑惑開口。

  那纖柔溫潤的嗓音……是谷杭?

  「少爺,是方少奶奶在外頭。」束河很快從愕然中醒來,有些防備地看了微月一眼,伸手將谷杭扶出來。

  依舊是一身淡色長衫,看起來永遠都那麼飄逸出塵的谷杭。

  「谷公子。」微月輕含螓首,落落大方地打招呼,「真巧,沒想到這是貴宅。」

  谷杭有微微的吃驚,氤氳著薄霧的眼轉向微月的方向,「方少奶奶,真巧。」

  微月卻有些汗顏,誰會站在人家小門外面,說真巧遇到的呢?

  「這是我一位友人的院子,只是他出遠門了,我是來還上次與他借的幾本書籍。」谷杭笑著解釋。

  微月眼睛一亮,「是湯馬遜的家?」

  谷杭愣住,「方少奶奶也認識湯馬遜?」

  「有幾面之緣,有些事情想請教他。」微月乾笑道。

  「原來如此,恐怕方少奶奶要再過些日子才能見到他了。」谷杭眼角細微的皺褶微微舒展而開,眼底似含了笑意。

  「沒關係,我過陣子再來也好,只是沒想到谷公子也與湯馬遜相識。」微月疑惑看著他。

  谷杭的笑容突然有些無奈,「他是大夫。」

  微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笑容燦燦,「他想要為你治好雙眼?」

  「我這雙眼睛已經是如此了。」谷杭豁達笑著。

  他身邊的小廝卻神情複雜,抱怨道,「少爺,您從來都不試著去醫治。」

  谷杭笑得風輕雲淡,並不理會束河的埋怨,「方少奶奶,您請,我們不打攪了。」

  微月雖好奇谷杭為什麼不治好自己的雙眼,但這畢竟是人家的隱私,她不好問太多,與他行了一禮,待他們離開有半盞茶時間之後,她們才從巷子裡出來,來到外面登車離開。

  知道湯馬遜就住在那個小院裡,她還是感到欣喜的,等湯馬遜回了廣州,她想問明白的事情還有許多呢。


  第一百零三章◆這個家不好當

  微月開始當家的這幾天。家裡的每個管事都沒有為難她,更沒有持著身份不滿她的聽派。

  一切都很順利。

  只是早上她不能再睡到自然醒了,這點實在令人深惡痛絕!

  每天一清早,天還剛剛蒙亮的時候,她就必須起身,服侍方十一穿衣出門,陪他吃早餐,再沿著方宅的外軸線一路巡視過去,核對廚房準備三餐的菜單,珍品房的清點,聽各位管事的回話等等等,許許多多瑣碎的事情,她覺得方家需要的不是一個當家,而是一個機器人。

  她並沒有去改變方家此時的這種狀態,更沒有想過要安插自己的人到各個重要部門,一是在方家能讓她完全放心的人不多,二是她對掌控方家並沒有興趣,她只要在她當家的這段時間不要出了差錯,就謝天謝地了。

  其實微月之所以能夠這麼順利在方家展開工作,並不是她的能力好到已經讓所有人信服,也不是因為她的人品好。而是那些管事的覺得根本沒必要去和她為難,與其和少奶奶作對,不如等著微月自己出錯。

  簡而言之,方家上下就是想看微月笑話,所以才沒有搞出什麼亂子來。

  當然,微月對此也不是無所察,就是因為看出他們的心理,她才覺得自己沒必要那麼拚命,越是出位,出錯的機會就越多,別人也會將她盯得更緊。

  從各院巡視回來,便有管事的嬤嬤來聽派了,內院的管事鐘嬤嬤是方家的家生奴,以前是跟著方邱氏做事的,後來又跟著潘微華,似乎不管跟著哪位主子,她都能被重用,平時瞧她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穩重的氣勢,微月只是庶女,在潘家並沒有學過如何管家,她也沒有擺出看不起的姿態。

  「針線房的陳家娘子因就要生產,所以想求少奶奶給換個差事,珍品房的盼秋突然染病,也要請假回家裡養病,這兩房一日不可缺管事,少奶奶,您看。該怎麼安排?」鐘嬤嬤低眉順耳,聲音謙和,對微月很是尊敬。

  都是方陳氏的人……這已經是第三批了,方陳氏之前安插在各房的心腹這兩天都陸續找借口請假或者出院的,是怕沒了方陳氏這個後臺,她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讓她們都走吧,缺的位子就從她們之前的副手升上來,你再選幾個人上來當副手。」微月柔聲說著,方陳氏的人能主動下臺,對她也不無壞處。

  鐘嬤嬤眼底閃過一抹訝色,「是,少奶奶。」

  「其他的還有什麼事兒嗎?」微月問道。

  「春桃因為出水痘出院去了,茂官屋裡還需要再添個嬤嬤,不知道少奶奶是怎麼安排的?」鐘嬤嬤問道。

  「春桃水痘是已經痊癒,不過因為剛好婚期也在這時候,再過幾天也該回來了,下個月就升她為茂官院裡的管事娘子吧。」微月道。

  鐘嬤嬤低聲應喏。

  緊接著,是上房的蓮姑來求見。

  「少奶奶。」蓮姑目不斜視地走了進來,與告退離開的鐘嬤嬤擦身而過。

  「蓮姑,可是夫人有話吩咐?」微月笑著問。

  蓮姑看了微月一眼,面無表情。「少奶奶,夫人讓奴婢來說一聲,這一日三餐的菜式改改,夫人這幾天見著那幾樣的菜式,胃口都不是很好。」

  「那夫人可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微月問。

  蓮姑道,「夫人茹素,這每日菜式由少奶奶安排即可。」

  微月皺眉,吃齋的人還那麼挑剔……每日給方邱氏準備的菜式可不少啊。

  「我知道了明日我會讓廚娘改改別的口味的菜式了。」微月道。

  蓮姑嘴角翹了起來,「那奴婢這就去回了夫人。」

  微月輕輕頜首。

  接著,是賬房的管事拿賬冊來給微月對賬,還有各個莊子的執事來回話,連吉祥和荔珠都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

  因為是剛剛接觸家事,微月也不敢馬虎,將賬冊仔細對完,發現方家每月的收入真是比她想像的還要多,方十一經商的頭腦真的很厲害!

  幾乎能賺錢的行業都涉足了。

  賬冊一時半會是對不完的,微月只是對了近兩個月的賬目,再之前的,她讓賬房的盧管事將賬冊留下,她有空再慢慢看,那是要涉及到潘微華的,她更加要細心。

  「少奶奶,這家裡各房的月錢本該月初下放,但因為出了一些事情而拖延,是不是這兩天就發下去呢?」負責內院各房丫環月錢分發的是錢嬤嬤。

  「如果都已經確定沒差錯了,就發下去吧。」微月含笑道。

  錢嬤嬤有些遲疑,笑道,「還是請少奶奶過目,是不是有些丫環的月錢要改改呢?」

  微月抬頭看了她一眼。有些討好的笑容,是想要向她示好靠攏的?

  「錢嬤嬤覺得有哪些要改的?」微月問。

  「這……有些管事的從上面退了下來,這月錢的份例不能再與以前的一樣,還有少奶奶屋裡的吉祥姑娘和荔珠姑娘,是不是也應該照著咱們方家一等丫環的月錢發放份例呢?」錢嬤嬤觀察著微月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微月一怔,怎麼吉祥和荔珠一直以來不是拿一等丫環的月錢嗎?

  「那些已經換了差事的,就下個月再重新算月錢,至於哪些丫環該加該補的,就由錢嬤嬤做主了。」不巧得很,不管是前世的她,還是現在的她,都是一個護短的人,吉祥和荔珠是她的人,她自然不會虧待。

  更何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們本來就是她的大丫環,怎麼能拿此等丫環的份例。

  錢嬤嬤是個伶俐的人,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奴婢這就去分發月錢。」

  微月綻開一抹絢爛的笑容,對在揉肩膀的吉祥和荔珠道,「你們也去領月錢吧,叫上其他小丫環也一起去。」

  吉祥和荔珠對視一眼,高興地應喏。

  待他們都退下之後。微月才鬆了一口氣,真累啊!看著書案上高高的一摞賬冊,她一陣鬱悶,這要看到什麼時候呢。

  為了讓她方便聽各房各院管事的回話,方十一特意讓人在他書房的隔壁再整理出一間房給她用,這算是她辦公室了?

  微月闔眼小寐了一會兒,約莫有半個小時之後再醒來,吉祥和荔珠正悄悄要為她蓋上披風,她揉了揉眼,「回來了?」

  「少奶奶,您到軟榻去睡會兒吧?」吉祥道。

  「不用了。吃過午膳再睡吧,都領月錢了?」微月問道。

  「領了,比上個月多了一兩,有二兩月錢呢。」吉祥和荔珠都臉帶喜色。

  「瞧把你們高興的,月滿樓其他丫環的月錢有變嗎?」微月輕輕啜了一口茶潤喉,眼底蘊著一抹沉思。

  「沒,就我倆。」荔珠道。

  「嗯,錢嬤嬤是個聰明人。」微月聲音很低,似在考慮什麼事情。

  「小姐打算重用?」吉祥給她添茶,輕聲問著。

  微月搖了搖頭,她暫時還不想用方家的人,只是如今她事多繁雜,只有吉祥和荔珠……忙不過來,若是再有一兩個忠心信得過的,就好了。

  「少奶奶若這時候從外面買進幾個丫環,只怕也起不了什麼作用。」荔珠是看出微月的想法了,她和吉祥如今負責月滿樓的人事和瑣事已經有些吃力,再要忙著少奶奶看著家裡其他事項,只怕忙中容易出錯。

  「荔珠說得對,新買進來的始終不夠知根知底,還要花時間精神去教導……」微月嘆了一聲,早知道自己會有這麼忙的一天,她就先訓練一班超級下屬了。

  「從二等丫環再選幾個伶俐的上來呢?」吉祥道。

  「你們覺得有誰可用?」微月問道。

  「平時倒是沒去注意,小姐,您覺得春桃如何?」吉祥道。

  微月搖頭,「她是方十一的人,我不放心。」

  「奴婢倒是覺得小銀是個醒目的丫環,再教導教導,說不定還真能成氣候。」荔珠道。

  「小銀確實不錯,只是她在茂官屋裡當差,剛被升上來的二等丫環。」吉祥說著。

  「你們再觀察幾天,若是真是不錯的,帶她來見我。」微月眉眼間起了疲倦之態,這麼勞心勞累的活兒,為嘛那方陳氏和方邱氏會喜歡呢?

  「奴婢去吩咐擺飯,小姐您先休息一會兒。」吉祥心疼看了微月一眼,低聲道。

  「去吧。就在這裡用飯好了。」微月道。

  吉祥離開沒多久又折返,對微月道,「小姐,十一少在茶廳呢,等著您過去吃飯。」

  微月愣了一下,才起身往茶廳走去。

  飯菜已經擺放上來,還冒著熱煙,方十一在低聲交代他的小廝話,那小廝叫寶信,平時跟著他的長隨多壽已經升為管事了。

  「來了?快坐下吃飯吧。」見到微月走進來,方十一揮手讓寶信退下。

  寶信恭敬地給微月行了一禮。

  「今天怎麼回家來吃飯了?」他平時午飯可都是在同和行和五少爺他們一起吃的。

  「回來拿點東西,順便來陪你吃飯。」方十一清俊的臉龐泛著淡淡的笑意,很明顯心情還不錯。

  「哦。」微月點了點頭,並沒有詳問。

  「這幾天是不是很累?」看到她臉色似有倦意,方十一柔聲問著。

  微月淡淡一笑,「還好,只是有些事情沒上手,所以比較麻煩。」

  方十一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微月抽出自己的手,塞了一雙筷子在他手中,「不辛苦,好餓,吃飯吧。」


  第一百零四章◆期待

  吃過午飯,方十一拉著微月半躺到軟榻上,摟住她盈盈一握的纖腰,聲音慵懶低沉,像醇厚的美酒般,「微月,好像瘦了。」

  微月掙了一下,卻被他摟得更緊,便不再掙扎,順勢躺了下來,低聲道,「之前吃了半個月的清淡小粥,不瘦才奇怪呢。」

  方十一嗅著她像花一般馨香的體味,在她耳邊低喃著,「那就要好好補回來。」

  「嗯。」好困!他到底什麼時候離開。

  「微月,你以前在家裡都學了些什麼?」手指溫柔地在她柔滑的臉頰上輕撫著,如撫著暖玉一般愛不釋手。

  「還能學什麼啊,就是學校教的那些東西嘛。」微月迷迷糊糊地答著。

  「嗯?都學了什麼?」方十一低頭看她,已經累得要睡著了。

  「都還給老師了……」含糊不清應了一句,微月已經沉入夢鄉中了。

  方十一挑眉細細打量著她,分明是一個從來不曾學過如何管家的庶女,還是一個在家裡不受待見,幾乎被淡忘的女兒,為何做起事來卻不像傳言中的那個潘家七小姐?

  她說因為從來沒學過如何管家,所以有些手忙腳亂,他也確實沒見識到她有什麼雷厲風行的手段,和當初潘微華管家是完全不一樣的……

  同樣是潘家的女兒,為什麼差別那麼大?只是因為嫡庶的區別?

  可她這樣不動聲色,以不變應萬變的手段,更令他欣賞,有時候太強硬並不是一個讓人心服口服的方式,反而像她這樣,說不定比潘微華做得更好。

  微月,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越來越覺得看不透她?不知不覺地,想要瞭解她更多。

  臉頰感到搔癢,微月皺眉不悅地揮開一直在她臉上摩挲的大掌,將臉埋在他懷裡,繼續沉睡。

  方十一輕笑,感覺心尖被羽毛輕輕掃過一樣,變得柔軟溫暖起來。

  他一直希望有個蕙質蘭心,秀外慧中的妻子,與他一同營造一個和睦的家,而不想像父親那時候一樣,妻妾明爭暗鬥不斷,不僅累了自己,也害了許多無辜的生命。

  只可惜,潘微華讓他失望了。

  也許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這麼一個能執手偕老的女子……

  他深深看了微月一眼,眼底有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和希翼。

  日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整個房間如鋪灑一層金色的光暈,柔和而溫暖。

  微月醒來的時候,方十一已經出去了,她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是他將自己抱到床榻上的?

  「吉祥。」微月將吉祥叫了進來,「十一少呢?」

  吉祥道,「已經出門了,小姐,奴婢去給您打水洗臉。」

  微月點了點頭。

  之後,微月又到書房去繼續看賬冊,她想看看潘微華當家的時候,家裡是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沒多久,荔珠便來傳話,是潘家那邊送信過來了。

  微月接過信,仔細看過之後,眉頭擰了起來。

  吉祥見了,擔心問道,「小姐,怎麼了?」

  「父親說我大病初癒,要使人過來探望我。」拿著信,微月冷冷開口,目光深幽冰冷。

  「這關頭要使誰過來探望您?」吉祥驚呼道。

  「不知道,信裡頭沒有說。」微月將信對角折起,她就等著看看明天會是誰來探望她。

  潘老頭子又想做什麼?

  吉祥和荔珠相視一眼,彼此無話。

  微月讓荔珠去給她重新煮一壺茶來。

  吉祥將房門關上,才在微月耳邊低聲道,「章嘉來信兒了,那米行什麼也查不出來,只知道老闆是恩平人。」

  恩平人?和方邱氏是同鄉呢……

  「知道了,這事暫時放下,別打草驚蛇,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微月輕聲說著。

  「是,小姐。」吉祥應喏。

  門外傳來窸窣聲,荔珠提著茶壺進來。

  吉祥過去幫忙倒茶,「這天氣越來越熱了,明日該冰鎮些梅湯來解暑了。」

  「那還不如煮綠豆湯呢,最能解暑了。」荔珠笑道。

  「是你這小蹄子自己想吃了吧,小姐可不愛吃綠豆。」吉祥掐了一下荔珠的臉頰,笑道。

  荔珠不好意思地道,「我忘記了,少奶奶是不喜歡的。」

  微月含笑看著她們,「綠豆湯確實能解暑,明日吩咐廚房,煮上一大鍋,家裡每人都分一碗,讓大家消消暑氣。」

  「這下可要樂壞小銀她們了,都是饞嘴的小丫頭。」荔珠開心笑道。

  「就你寵著那幾個小丫環。」吉祥嗔了她一眼,端著蓋盅兒給微月。

  微月道,「我看你也寵著她們,都吉祥姐姐前吉祥姐姐後地叫了。」

  吉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微月喝了一口茶,突然看著她們道,「雖然現在是我在當家,但想看著我出錯的人多著呢,你們有時得敲打一下底下的丫環,別讓她們太出頭了,做什麼事都要穩妥,不可佔著是月滿樓的人就與他人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奴婢曉得再怎麼做的。」吉祥和荔珠同時道。

  微月稍微放下心來,有她們兩人看著,應該出不了什麼大問題。

  荔珠看了微月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微月側頭望著她。

  「少奶奶,今天早上奴婢送衣裳去洗衣房的時候,見到如玉了,她……她說想見您。」荔珠看了看微月的臉色似沒有不悅,才繼續說道,「如玉已經有懺悔之心了,少奶奶您……」

  「不急,等事情都處理完了,再見上一見也不遲。」都忘記有如玉這麼一號人物了。

  她們如此說說笑笑,精神也好了許多,當然也要開始工作了。

  微月拿出讓盧管事留下的潘微華管家那幾年的賬本,讓吉祥幫著自己對賬,荔珠在一旁打下手。

  過了一個時辰,微月的鬢角滲出細汗,連吉祥也緊皺起眉頭。

  真是越是看這賬本,心中的疑惑更大。

  連著看了一年的賬本,直到日暮西斜。

  「怎樣?」微月蹙眉看著吉祥,見她也是一臉疑惑。

  「一點問題都沒有。」吉祥道。

  「真的很完美啊……」這個算賬的人真是厲害!她以前當萬能助理的時候,也有處理過賬本的經驗,可也沒見過做得這麼好的賬冊。

  不是說裡面沒有錯別字,有的,但似乎錯得很剛好。

  「今天就到這裡吧,明天再繼續看其他幾本的。」微月合上賬冊,對吉祥道。


  第一百零五章◆白姨娘來了

  入夜,方十一還沒回來。

  微月掏出懷表。已經快要十點了,相對於夜晚沒有任何娛樂節目的古代,這時候已經是很晚了,算了,也許他在別處休息了,她沒必要再等他了。

  這樣想著,微月把吉祥和荔珠也都打發下去了,自己換了衣裳拆下頭面就睡下了。

  誰知道才睡下沒多久,整個人突然就被摟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耳邊傳來他低沉的笑聲,「睡著了沒?」

  清新的充滿陽剛氣息的味道,是他回來了。

  「就是睡著也要被你吵醒了。」沒好氣的回答,往裡挪了挪身子,打算繼續睡覺。

  方十一有些愕然,她難道不應該起來服侍他寬衣解帶嗎?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微月睡意被打攪,一時之間無法進入狀態了。

  方十一看著她如花一般嬌嫩的臉龐,有些無奈地自己換了衣裳脫鞋上床,解釋道,「今天有一批絲綢出了點問題,所以給耽擱了。」

  「那解決了嗎?」微月問道。

  「嗯,解決了。」躺了下來。手自覺地深入她的衣襟,握住她柔軟滑嫩的暖玉,手勁稍微用力地搓揉著。

  濕熱的唇含住她的耳珠,輕輕地攪動起來。

  酥麻感從脊柱蔓延上來,微月氣息有些紊亂,「你不累嗎?」

  方十一壓住她,「再累一點也沒關係。」

  說罷,已經用力堵住她嬌嫩紅艷的唇,汲取她那如蜜汁一樣的甜美。

  微月扭動著身子想要避開他炙熱的吻,他的身子熨燙緊貼著她。

  他以膝蓋將她雙腿分開,手指熟悉地找到她的那抹敏感,輕易將她的情慾出來。

  粗重的呼吸,細密的喘氣匯聚一起。

  屋外上弦月高掛。

  夜幕悄然退下,西方逐漸浮出一線魚肚白,太陽微微露臉。

  方十一低眸看著偎依在自己懷裡的嬌嫩柔軟的身軀,嘴角微微翹起。

  他輕輕在她如蝶翼般的眼睫印了一吻,小心翼翼地將她環住自己腰身的手拉開,實在捨不得放開如春天初綻的花兒般柔嫩這樣活色生香的暖玉。

  微月眼睫顫了顫,睜開惺忪的睡眼,「天亮了嗎?」

  「嗯,你再睡一會兒。」方十一坐起身,準備著衣。

  微月應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露在柔滑的絲綢薄外面的肩膀發出珍珠般一樣白皙瑩潤的光澤,纖細的鎖骨還有他細舔之後的痕跡。

  彷彿被眼前的靡艷魅惑了一般,他只覺得自己喉嚨想要燒起來了,心中有一團灼熱的火,他將手裡的衣裳一扔。重新將她抱了起來。

  拉開那張絲綢薄被,露出她裸露的身軀,低頭,咬住她胸前瑩白的柔嫩。

  微月被嚇了一跳,急急推開他,「不,不要。」

  方十一耳邊只有血液奔騰的聲響,哪裡聽得進其他,雙手用力分開她充滿彈性的大腿,將自己高昂的堅挺送進她的炙熱嬌嫩中。

  微月深喘一口氣,來不及阻止,他已經狂猛律動起來。

  「混蛋!」她咬住他的肩膀,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他粗喘著,聽到她似嗔非嗔如濃稠的蜜一般的嬌斥,笑了出來,心底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快感衝到最頂端的時候,熱液噴薄而出,他滿足地倒在她身上。

  微月用力擰住他的腰肉,叫道,「這還是大清晨呢,今天潘家那邊還有人要過來。你讓我怎麼見人啊。」

  他還沒有從她體內退出來,聽到她的抱怨,用力地頂了她一下,聲音透著沙啞的慵懶,「不是還早著嗎?別人看不出來的。」

  「還早嗎?平時你這個時候都出門了。」微月不敢亂動,這個男人看起來斯文儒雅的,可卻不是真的那麼回事。

  「我本來是要出門了,可就是……被你勾引了。」方十一在她頸窩處悶笑,鼻息間儘是她如花一般的香味。

  「誰……誰勾引你了,你快起來,好重。」微月臉頰一陣燥熱,分明是他自己的問題,現在還怨她了。

  方十一吻了吻她嘟起的紅唇,從她體內出來,但仍抱著她,「今天潘家那邊誰要過來?有什麼事嗎?」

  「昨天送了信過來,還不知道是誰呢,可能是我母親吧。」想到要見潘梁氏,微月難掩眼底的厭倦。

  「要是不想見的,就不要見了。」方十一沒錯過她眼底的神色,撫著她的鬢角柔聲說著。

  竟然還教她不要見母親……微月訝異看了他一眼,「哪能不見呢,不早了,快起身啦。」

  方十一挑了挑眉,不過還是什麼都沒說,和她一起起身梳洗。

  早飯過後,微月撐著酸痛的身子去巡視了一回,心底來回埋怨方十一,混蛋!要不是他。她至於這麼辛苦嗎?

  約莫九點的時候,守後院小門的婆子來報,說是潘家的人來了。

  微月怔了一下,不是潘梁氏,若是她的話,不可能走小門的,肯定是要從正門那邊進來,那會是誰?

  難道是潘微卿?

  微月讓守門的將人請到茶廳來。

  來人令微月非常吃驚,看著那個煙視媚行款步走進茶廳的女子,她站了起來,臉上有掩不住的驚喜,「娘?」

  竟是白姨娘……

  白姨娘笑意盈盈,一套紫雲百褶裙襯得她氣質高貴嫵媚,她看著微月,輕笑道,「怎麼?意想不到?」

  微月過去挽住她的手,「確實想不到,猜了幾遍,都沒猜到會是您。」

  跟在白姨娘身後的丫環見了,眉頭緊緊皺起,提聲道,「七小姐,您與白姨娘這樣……於禮不合。」

  微月挑眉看了過去。有些面善,不過記不起是誰?

  白姨娘輕聲解釋,「是夫人身邊的素秋,沒有她跟著,我也來不了看你。」

  微月聞言,便似笑非笑看著那素秋,「你說的,是不合哪家的禮啊?」

  素秋皺眉看著微月,她潘梁氏身邊的一等大丫環,在潘家臉面比起那些不受待見的庶女還要大,她從來沒將微月放在眼裡。即使如今微月已經出嫁成為方家的少奶奶,她也覺得微月還是被掌握在夫人手中的。

  「七小姐,難道在家裡夫人教你的那些禮數你都忘記了?你和白姨娘之間……」素秋抬高下巴,氣勢凜人地看著微月。

  微月冷笑一聲,打斷她的話,「真是好笑,一個丫環竟然在方家跟我將潘家的規矩和禮數,看來你家的主子也沒教你什麼是規矩。」

  「你……」素秋臉一紅,氣惱地瞪著微月,這七小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牙尖嘴利了?

  「你什麼你!我是方家的少奶奶,是你這等奴才呼呼喝喝的嗎,講話也不帶尊稱,原來這就是夫人教的規矩?」微月第一次拿身份壓人,感覺還是挺歡樂的。

  素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語氣不自覺緩了下來,「奴婢只是代夫人來交代七小姐幾句話,順便問候七小姐的病如何了。」

  「得了,要交代什麼話,跟吉祥說了之後再轉告我也一樣。」她一點也沒興趣去聽潘梁氏要交代的什麼話,反正也不會是好聽的。

  「娘,我們到屋裡說話吧!」微月挽住一直含笑不語的白姨娘就要走去大廳。

  素秋見了,急忙要跟上。

  「沒你的事兒,別跟著。」微月看也不看一眼,冷聲斥著。

  說罷,她已經帶著白姨娘出了茶廳穿過門廊,來到她的臨時書房裡。

  荔珠在外面守著,吉祥在茶廳招待素秋,又是遞茶又是奉糕點的,就是不與她多說半句話。

  「看來你是越來越有氣勢了,都能把梁氏的丫環給鎮住了。」白姨娘含笑睨了微月一眼,笑道。

  微月給她送上一碗冰鎮梅湯,眼底蘊著嘲諷的笑,「我鎮住一個丫環有啥了不起的,哪天要是能鎮住那老妖婆,我絕不與她客氣!」

  「你又知道如今你鎮不住她?」白姨娘道。

  「我孝順。」誰讓那潘梁氏在輩分上算是她母親。

  白姨娘哧一聲笑了出來,「鬼丫頭,越來越沒正形了。」

  「娘。怎麼會是您來呢?信中也沒有提到。」若是知道是白姨娘要來,她一定好好準備的。

  白姨娘眼色有些黯然,嘴角笑容卻不變,「是昨夜我跟你父親求來的,有些話想跟你說。」

  所以說……本該要來的並不是白姨娘?

  「什麼事兒呢?」微月坐了下來,認真看著白姨娘,不是太重要的事情,白姨娘不會做到這一步的。

  「你三舅父……我是說我三哥,前幾天已經到廣州了。」白姨娘壓低了聲音,「你說過開酒店的事情,我已經和他提過了。」

  微月眼睛亮了起來,眉梢眼角都帶了笑意,如燦爛的陽光般奪人眼目,「三舅父來廣州了?他怎麼說?這個主意可行嗎?」

  白姨娘淡笑,「你怎麼還喊他三舅父。」

  微月叫道,「他本來就是我的三舅父,難道他不是娘您的兄弟?」

  白姨娘笑著搖了搖頭,不再去糾正微月的叫法,「他想與你見一面,你可否安排得來?」

  「這個問題不大,方十一併沒有約束我的行動,那方邱氏再怎麼有意見,也不會對著我說出來。」微月道。

  「十一少真的讓你當家了?」白姨娘有些訝異問著,並不是她質疑女兒的能力,而是以十一少的做事方式,是不會那麼快對潘家放下戒心的。

  「我也覺得很奇怪,但,他確實這樣做了。」微月聳肩,也很是無奈。

  白姨娘眼尖看見微月白皙的頸項那靡艷的痕跡,微微怔住。


  第一百零六章◆喜新厭舊

  白姨娘一眼便看出那是什麼了。憂心看著微月。

  微月察覺到白姨娘的視線,有些尷尬地拉了拉衣襟,「娘……」

  「你對十一少動心了?」白姨娘直接問道,並沒有打算和微月兜圈子。

  微月道,「他能讓我動心嗎?我要怎麼去對一個時刻疑心自己的男人動心呢?」

  「那……」白姨娘怔住,視線再度落到她的脖子處。

  微月苦笑,「難道我還能怎樣?反抗?既然是無法避免的,我也只能接受。」

  方十一無心納妾,自然不會去找別的女人發洩需求,作為他的妻子,她如果反抗,對自己沒有好處,不如放鬆心情,且不說會不會享受這個過程,至少不能因此讓自己受傷。

  「若是有了身孕……」白姨娘看著微月,眼神遲疑不定,「只怕你想和三舅父聯手的事情就難辦了。」

  一旦微月有了身孕,肯定要事事小心,不能隨意出門的了。

  微月笑得篤定,聲音很低,「不會有身孕的。」

  白姨娘震驚看著她。

  「娘。三舅父如今住在何處?」微月不想細談這個話題,重新將注意力轉到三舅父身上。

  「在大東門那邊一處宅子,有些遠,但見面也方便些。」白姨娘道,始終放心不下微月,「你若是對十一少有那個意思,就別瞞著他太多事情,將來被發覺了怎麼辦?」

  「娘,您別擔心我,我自有分寸。」微月低下頭,輕聲說著,如今在別人看來,她和方十一是挺恩愛的,可實際如何,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不討厭他,願意和他和諧相處,可不代表那就是動心。

  白姨娘嘆了一聲,「你是個有主張的人,相信你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只是如今你既然為方家的當家,自是與以往不一樣,事往細處做,人往寬處想,明白嗎?」

  「娘,我明白的。」微月對白姨娘微微笑著。

  白姨娘深深看了她一眼,似還想說什麼,但始終開不了口。眉眼間有抹落寞之色。

  「娘,您沒事吧?」微月從不曾看過這樣的白姨娘,眼底好像蘊滿了心事一樣,不再是那麼張揚豁達,而是有些鬱鬱寡歡。

  白姨娘笑了笑,「我沒事,對了,這次本來是梁氏和五小姐要來看你的,我看她們還沒心死,必有下次的,你自己要仔細應付。」

  微月厭煩地撇嘴,「這兩個女人怎麼就那麼多事!」

  「她們再怎麼樣都好,只要十一少不點頭,一切都是白費,微月,男人總是朝三暮四想著左擁右抱,難得像十一少這樣的,你何不好好珍惜?」白姨娘握住微月的手,語氣深沉地勸道。

  微月皺起眉,白姨娘……這陣子是發生什麼事情了?以前她從來不會說這些的,這是那個豁達凡事都看得風輕雲淡的白姨娘嗎?

  「娘。你是不是在潘家受了什麼委屈?」微月直盯著她的臉,問道。

  白姨娘神情一暗,「這倒不是委屈,只是有些事情沒想開,你不用擔心我,我該說的也就這麼多,你三舅父住在這個地方,你自己安排如何與他見面吧。」說著,她將抄寫地址的一張白紙交給微月。

  「好,我會盡快和三舅父見面的。」頓了一下,微月又道,「娘,若是在潘家不開心,就再搬出來吧。」

  白姨娘笑道,眼底多了抹絕然,「我正有此意。」

  果然是在潘家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來要好好問個明白,白姨娘既然不想說,她就找別人問!

  「對了,娘,上次父親不是讓四哥去見……隆福行的東家嗎?回去之後可有說什麼?」微月轉開話題,笑意盎然地看著白姨娘。

  白姨娘道,「你父親對章嘉評價不高,但是不見得會放過隆福行,你的那些杯子……對泰興行實在是個打擊。」

  「父親也見過章嘉了?」微月驚呼,去見章嘉的不是潘煒啟嗎?

  「是四少爺去見的,但你父親……也在場,章嘉不知道。」白姨娘解釋道。

  潘老頭子真是奸詐!

  「只管讓他看不起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擺明車馬與他光明正大地搶生意的,我怕他什麼?」微月冷哼。不知道潘老頭子知道隆福行的幕後老闆是她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白姨娘怔怔看著微月,眸中跳躍著不明的神采。

  「娘,您怎麼了?」久久不見白姨娘說話,微月疑惑叫了一聲。

  白姨娘猛地站了起來,有些激動,「微月,這些日子是我想不開了,除了你,我拍手無塵,什麼都沒有,你現在過得好了,我還怕什麼?自己的日子過得舒暢開懷才重要,去在意別人個什麼想法呢。」

  「娘您不是一直如此嗎?」微月柔媚一笑,對白姨娘突然想開了什麼事情也感到高興,雖然她並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心結。

  白姨娘嗔了她一眼,「今日來見你果然是沒有錯的,好了,我得回去了,梁氏還在等我回去回話呢。」

  微月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娘會屈服潘梁氏?」

  白姨娘笑得嫵媚動人,「她現在哪有心情理會我呢。」

  微月狐疑挑眉,「這話裡有話。娘,您到底有什麼事情沒跟我說?」

  「又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說來無益,我回去了,你自己萬事小心。」

  「我送您。」出了書房,重新來到茶亭,素秋沉著一張臉坐在小椅上,見到微月她們出來,馬上蹬一聲站了起來,狠狠地瞪了白姨娘一眼。

  微月見了,深深看了她一眼。

  憑著潘老爺對白姨娘的寵愛程度。家裡的丫環是不敢對她無禮放肆的,就連潘梁氏也不敢對她如何,怎麼這次就好像有些不太一樣了?

  白姨娘卻是無所謂地勾唇淺笑,以前那種張揚的氣場又回來了。

  微月看向吉祥,卻見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送走了白姨娘,微月便吩咐荔珠將潘家送給方邱氏的幾樣珍貴禮物親自送了過去,其他給自己的,便放進庫裡。

  和吉祥進了屋裡,微月馬上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潘老爺收了個小妾,聽說長得和白姨娘年輕時候十分相似,如今正寵著,家裡那些人都以為白姨娘失寵了,都不再像以前那般禮待她,潘梁氏更加是落井下石……」吉祥壓抑著心中的憤怒,將剛才素秋因為被冷落,便把白姨娘如今在潘家的處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甚至還認為微月也會失去潘老爺的支持,以後在方家也沒有地位。

  潘家的人都認為微月是因為有潘老爺的支持,所以才能在方家有這樣風光的日子。

  微月聽完,怒紅了眼,「該死的混賬東西!」

  難怪……難怪白姨娘會有那樣落寞的神情,她心裡到底是怎樣的難受?

  潘老爺對白姨娘……難道不是真情?之前那樣的專寵,難道都是假的?

  虧她還以為就算潘老爺奸詐自私,但至少對白姨娘還是好的,沒想到,不過是一個神似的,更加年輕的,一切就經不起考驗了。

  男人,果真都是如此喜新厭舊!

  微月心裡好像被鈍刀鋸過,那滋味實在很難受,她擔心白姨娘……

  但想起白姨娘最後那抹堅決的眼神,微月才稍微釋懷了一些,也許,白姨娘已經知道怎麼做了。

  「怪不得今日陪著白姨娘來的人是潘梁氏身邊的人,今日素秋回去,必定會添油加將我的惡行告知潘梁氏。希望不會因此連累我娘。」微月壓著心頭的火氣,面無表情地說著。

  吉祥道,「與其在潘家受氣,不如全白姨娘搬出來,當初潘老爺不也答應讓她住在雙門底上街的。」

  「今日不同往日,如果死老頭對白姨娘已無半點眷顧,哪裡會再答應這個要求。」微月嘆道。

  「白姨娘是個頂聰明的人,絕不會吃虧的。」吉祥握拳道,不知是安慰微月,還是對自己說的。

  如果白姨娘沒有愛上死老頭……也許就不會覺得傷心和失望了。

  於是,一整天下來,因為白姨娘的事情,微月的心情一直很煩躁,然而從外表看來,卻好似比平時更平靜了些,說話也少了。

  只有吉祥和荔珠知道,微月心情很不好!

  「少奶奶,廚房的管事娘子來了。」荔珠進來回稟,打斷了正在看賬本的微月。

  微月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又是因為夫人膳食的事情?」

  荔珠點了點頭。

  微月差點想跳起來暴走,這方邱氏究竟想做什麼?每一餐的飯菜都不合胃口,那她還沒當家之前,怎麼同樣的飯菜就吃得那麼香?

  廚房的管事娘子進來,給微月行了一禮,「少奶奶。」

  「蔡家娘子,是不是夫人對今天中午的飯菜又有意見了?」微月無力問道。

  「回少奶奶,奴婢已經竭盡所能,實在不知該做哪些素食了。」蔡家娘子苦著一張臉,以前夫人很好服侍的,不知最近是怎麼了,越來越挑剔了,今天還把飯菜都砸了。

  微月沉吟片刻,問道,「廚房今日有什麼菜式?」

  「今天買了幾條新鮮的鯇魚,剛剛外院的姚總管還送了只野山貓過來,說是別人送給十一少的,蔬菜也很新鮮,可夫人是不吃魚的……」

  微月突然笑了起來,「那山貓燉了嗎?」

  「剛放進去燉。」蔡家娘子回道。

  微月站了起來,「今天夫人的晚膳我親自來動手吧!」


  第一百零七章◆避暑

  且說白姨娘這廂。

  回到潘家。素秋踩著碎步往上房走去,還不忘回頭狠狠瞪著白姨娘,警告道,「白姨娘,別以為現在老爺還寵著你,今日這事兒,夫人定不會饒你。」

  白姨娘眼底掠起嘲諷的笑,逕自往馥院而去。

  李嬤嬤在二門便迎了上來,「姨娘,您回來了。」

  白姨娘對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幾年的李嬤嬤笑道,「不用擔心,我沒事了。」

  李嬤嬤鬆了一口氣,「七小姐怎麼說?」

  「自是覺得我搬出去好些。」白姨娘低聲道。

  「那姨娘自己的主意呢?」李嬤嬤是隨著白姨娘從浙江到廣州的,眼看著本來身嬌肉貴的姑娘成了別人的妾室,心中就不好受,如今還要受人冷眼,她哪裡捨得白姨娘這樣受委屈,直勸她不如再搬出潘宅。

  「老爺呢?」白姨娘沒有回答,只問那潘老爺如今何處在。

  「和那小蹄子在書房呢!」李嬤嬤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白姨娘神情瞬間的恍惚,在軟榻半躺下來,低頭沉思著。

  和別人爭寵……

  從來都不是她會做的事情。她這些日子以來,究竟都幹了什麼?

  她這一生的路走得並不安順,為白家委身他人做妾,難道如今還要為了一個男人,將自己的尊嚴送上去給他踐踏麼?

  除了微月,她拍手無塵,一無所有,什麼銀財對她而言不過浮雲。

  微月已經懂得為自己打算,無需再靠她扶助,那她還有什麼好牽掛的好猶豫的?本來就打算到浙江之後不再回來……只是因為對他還抱著些許的期待,才繼續留在廣州的。

  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太多的期望,只會令自己更失望。

  她站了起來,走到梳妝臺,看著鏡中的自己,拿起畫筆,為自己妝點容顏。

  即使過了如花似玉的年紀,但她依舊風韻猶存。那滲入骨子裡的風情,豈是一般小丫頭能比的呢?

  「李嬤嬤,我去找老爺說些事情。」走出馥院,她心中已有了決定。

  書房內,潘老爺懷裡抱著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眉目與白姨娘有些相似,只是少了幾分嫵媚,倒多了三分的驕縱。

  這女子便是潘老爺這些天的新寵,叫芳兒。

  「老爺,人家也想要一個院子。像白姨娘那樣的,您說好不好呢?」芳兒看起來也不過是十七八歲,白嫩柔嫩的手臂勾住潘老爺的脖子,在他耳邊輕喃細語。

  「現在住的院子不是挺好的嗎?」潘老爺被得有些受不住,低頭狠狠咬住她的唇。

  芳兒發出咯咯的笑聲,一手在他胸前揉撫著,「老爺……」

  潘老爺心神蕩漾,看著她掠帶生澀的嬌媚和有些任性放肆的眼神,他腦海裡就浮現了當年那道風情入骨,嫵媚動人的身影。

  只是那時候,她對自己總是很冷淡,不像芳兒這般對他服服帖帖的,就是現在,他也不確定她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老爺,您想什麼呢?」芳兒不依地拉著他的胳膊搖了起來。

  潘老爺回過神,低頭看了她一眼,笑得有些心不在焉,「想你……今晚要如何服侍我。」

  「您真壞!」芳兒臉一紅,嗔了他一眼。

  潘老爺捏住她的臉蛋,低頭就要吻下去,門外卻傳來小廝的聲音。「老爺,白姨娘求見。」

  「馥書?快讓她進來。」潘老爺心中莫名一緊,有些期待地看著房門,也沒有放開懷裡的芳兒。

  聽到白姨娘要進來,芳兒嘴角撇了撇,眼底多了抹不屑。

  白姨娘搖曳生姿地走了進來,眉梢眼角氤氳著性感嫵媚的笑容,看到潘老爺懷裡仍抱著芳兒,唇角笑更盛,「老爺。」

  潘老爺的心縮了縮,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聲音也沉了下來,「馥書,有事嗎?」

  「妾身可是打攪了老爺的興致了?」白姨娘掩嘴淺笑,促狹的眼從芳兒臉上掠過。

  潘老爺心中微惱,頓覺自己行為實在可笑,便放開了芳兒,「你下去!」

  芳兒哪裡肯依,整個人貼在潘老爺手臂上,嗲聲叫道,「老爺……」

  白姨娘眼波瀲灩,「老爺,妾身只是說兩句話,說完就走了。」

  潘老爺皺眉推開芳兒,走到白姨娘面前,聲音柔了下來,「想和我說什麼?」

  白姨娘眼睫顫了顫,似嗔非嗔地看著他,眼底似蘊滿了深情一樣。看得潘老爺心中一陣激動,卻又想起這些天因為迷戀芳兒那年輕的身體而有些忽視了她,心裡又有些內疚起來。

  看到他變幻莫測的臉色,白姨娘只是淡淡笑著,「我有事想商量你,這眼見要炎夏了,我受不住這天氣,上次我們經過汕頭的時候,見那裡景色不錯,不是買了一處莊子嗎?我想搬去住些一陣子。」

  潘老爺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直盯著白姨娘的臉,「你想離開廣州?」

  「我只是去小住些時日,天氣涼爽了就回來。」白姨娘柔聲道。

  「你走了,我怎麼辦?」潘老爺拉住她的手,低吼著問。

  淡淡的,不屬於她的胭脂味從他身上傳來,白姨娘勾唇媚笑,「老爺,您不是還有芳兒妹妹服侍著嘛。」

  潘老爺回頭看了正委屈看著他的芳兒一眼,漠然回頭,對白姨娘道,「你是不是生氣了?覺得我這些時日冷落了你?」

  白姨娘輕笑,「老爺。您說什麼呢,我豈是善妒之人。」

  他倒寧願她善妒一些!

  「我不會讓你去的。」潘老爺沉聲說著,他本來也沒想要專寵芳兒,只是見她頗有幾分白馥書當年的姿色,才對她好一些,誰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卻一定也不介意,他一氣惱,索性就天天歇在芳兒屋裡了。

  家裡對她的一些冷嘲熱諷他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在等她來找他,發發脾氣也好。好讓他知道她心裡是有他的,可他等來的卻是她要離開廣州?

  白姨娘沉默下來,皺眉淡淡看著他。

  潘老爺被她看得發窘,好像這些天幼稚的賭氣行為被看穿了一樣。

  「既然你不讓我去汕頭,那讓我到三水的莊子裡去吧,離廣州也近,你也可以經常去的,不是嗎?」白姨娘嘆了一聲,早就知道他不會同意的。

  三水縣就在南海縣附近,一天也能來回,自己已經惹她不開心,不如就藉機會哄著她也好,潘老爺在心裡思忖著,頭一點,「你想什麼時候去,我讓人送你。」

  「好!」白姨娘笑道。

  潘老爺的心情一下子就雀躍起來,一把將白姨娘摟住。

  芳兒的臉色瞬間一變。

  「我今晚到馥院去。」潘老爺笑著道,燥亂不安的心好像平靜下來了。

  白姨娘輕輕將他推開,低聲道,「這幾天我不方便服侍您。」

  潘老爺笑容微滯,「我去陪你吃飯。」

  白姨娘笑著點了點頭,眼睛掃了正忿忿瞪著她的芳兒一眼,「那我先回去了,還得去收拾細軟呢。」

  潘老爺點了點頭,「去吧。」

  白姨娘深深看了他一眼,轉頭離開,綽約的背影看起來竟有些孤單。

  潘老爺怔怔看著,忍不住往前一步。

  「老爺……白姨娘去了三水縣,不是還有芳兒陪著您嗎?」芳兒嬌嗲了一聲,整個人柔軟無骨地滑進了潘老爺的懷裡,摟著他的脖子親吻起來。

  潘老爺一開始還有些猶豫,低頭看到芳兒嬌嫩白皙的臉泛起情動的紅暈,便什麼也不顧了,將她抱了起來,往書房的軟榻走去。

  白姨娘回到馥院,便將李嬤嬤找了來,快速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她。「李嬤嬤,你找個借口出門,把這信交到劉掌櫃手裡,叫他一定要替我辦好這件事。」

  李嬤嬤疑惑看著白姨娘,覺得白姨娘似乎和昨天有些不一樣。

  「快去,這事兒耽擱不得。」白姨娘低聲喝道。

  李嬤嬤應喏,「奴婢這就去。」

  「李嬤嬤!」白姨娘突然又叫住她,「你可有牽掛在廣州?」

  「小姐,奴婢無兒無女坐蓮花,除了您,還有什麼牽掛的。」李嬤嬤輕聲道。

  「嗯,去吧。」白姨娘笑了笑。

  方家。

  微月讓廚房所有人都出去了,只留下吉祥和她在裡面。

  「小姐,您想做什麼給夫人當晚膳呢?」吉祥站在砧板旁邊,莫名看著微月,可從來沒聽小姐說過懂下廚的。

  微月神秘一笑,「你可會煮粥?」

  吉祥道,「煮粥自是沒問題。」

  「那就洗米吧!」微月笑笑道。

  吉祥一頭霧水地照著微月的吩咐洗米煮粥,看著微月將雪菜切碎,用裝進碗裡,然後拿起剛燉好的野山貓湯,倒了半碗下去。

  「小姐,夫人……是茹素的。」吉祥忍不住壓低聲音呼道,還緊張地往外面看了看。

  「難道吃了這粥,她就會出事不成?」素的哪有葷的香,像方邱氏這樣養尊處優的老太婆,哪裡像慈悲為懷的禮佛之人,既然要茹素,就不應該挑剔味道。

  吉祥哭笑不得。

  「好了,讓人進來把這雪菜粥送去給夫人吧!」微月用抹布擦了擦手,已經搞定了。

  微月將半鍋沒有加貓肉湯的雪菜粥分給廚房幾位廚娘,並交代不可跟夫人說這是她親手做的雪菜粥。

  廚房幾位娘子喋聲應下,被夫人知道她們竟然讓少奶奶下廚,她們也吃不了兜著走,自然是不敢說的。

  這一次,方邱氏竟然也沒有再嫌棄,還問這雪菜粥是用什麼做的。


  第一百零八章◆味道是一樣的

  回到月滿樓,日頭已經西沉。

  「少奶奶,要擺飯了嗎?是不是要等十一少呢?」荔珠進來問道。

  「再等一會兒吧,要是他還沒回來就……」話還沒說話,方十一就進來了。

  微月對荔珠道,「擺飯吧。」

  方十一走過來坐下,「怎麼還沒吃飯?」

  「不是要等你嗎?」微月因為那個潘老頭子的事情,就有種天下烏鴉一般黑的念頭,對著方十一的臉色也沒那麼好。

  方十一看了她一眼,「怎麼?不開心,是不是今天潘家的人給你氣受了?」

  「今天是白姨娘過來。」微月低聲說著。

  方十一微微怔住。

  「那怎麼還不開心?」他眼波微動,聲音很柔和。

  微月側頭認真看著他,因為白姨娘的事情那股火氣湧上了眼底,「男人是不是都喜歡喜新厭舊呢?」

  方十一挑眉,「怎麼這樣問?」

  「突然感慨而已。」微月淡淡道。

  「是不是……因為有人給潘老爺送了一個舞孃的事情?」方十一握住她的手,輕聲問道。

  微月詫異看著他,「你知道?」

  「十三行本來就沒秘密。」方十一笑道,隨即他沉聲道,「潘老爺家中有數十小妾,多一個也不多,你姨娘若真介意,怎會留在潘家這麼久?」

  微月不說話,也許是因為見過那死老頭子對白姨娘有多好,也見到白姨娘眼中對他的情意,所以她才會覺得氣悶。

  「不要想那麼多了,你姨娘不是個沒有主意的人。」方十一拉起她的手,往茶廳走去。

  微月哼了一聲,「說得好像很瞭解我娘似的。」

  「當年白家在浙江的名氣不小,你姨娘比你幾個舅父還能幹,白翁幾乎將她當作是兒子在教導著。」方十一道。

  微月掙開他的手,「你怎麼知道?」

  「自然是聽說來的。」方十一竟然回頭對她狡黠一笑。

  微月差點當場對他翻白眼,她當然是知道白姨娘不會因此被情所困,只是覺得白姨娘受寵了這麼多年,沒想到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她對這個年代的婚姻實在不抱什麼信心了。

  即使如今方十一口口聲聲不想納妾,那幾年之後呢?是不是依然這樣的想法?

  吃完晚飯,方十一為了讓微月高興起來,便拉著她到花園去散步。

  「對了,我想與隆福行的東家交好,想設宴請他到家裡來,你覺得如何?」方十一突然頓足,回頭看著微月。

  朦朧的月華下,微月的臉色淡定從容,「你的意思……是想拉攏隆福行?」

  「不如說是合作。」方十一輕笑,繼續沿著花園的鵝卵石甬道往前走。

  「隆福行只是間小商行,你十一少也會看上眼?」微月狐疑問道。

  「事情往往不能看表面。」方十一道。

  微月眼神一寒,冷冷瞥了他背影一眼,又在打什麼主意?

  「到時候讓你也見見魏越,嗯?」方十一回過頭,問道。

  微月迅速斂去神色,笑了笑,「好。」

  「茂官最近聽話嗎?」方十一又問起兒子的情況來。

  微月被他牽著併行,將茂官和家裡一些事情都跟他說了。

  方十一邊聽著,嘴角泛開淡淡的笑意。

  第二天,蔡家娘子又來找微月了,因為昨日方邱氏覺得那雪菜粥味道不錯,早上又想吃了,她便照著配料給夫人做了一碗,誰知道夫人卻覺得味道不一樣,硬是要治廚房幾位娘子的罪。

  微月聽了,心裡十分暢快,素粥和葷粥的味道差別大著呢。

  「我去見一見夫人,你再去做一碗雪菜粥吧。」微月站了起來,往上房走去。

  端粥給方邱氏的丫環被罰跪著,地上還有打碎了的裝雪菜粥的瓷碗,潔白的粥和清脆的雪菜都鋪灑在地面上。

  「夫人。」微月面含微笑走了進來,給方邱氏行了一禮,不見半點慌張。

  方邱氏一見到微月,那臉色就更差了,將頭扭在別處,冷冷地哼了一聲。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把夫人的屋子都弄臟了,還不趕緊使人進來收拾?」微月轉頭斥著方邱氏身邊兩個丫環。

  那兩個丫環愣了一下,是沒想到少奶奶竟然會指點她們做事。

  方邱氏瞪向微月,「你這是幹什麼,沒看到我在處置廚房的人嗎?」

  「廚房的幾位娘子做事向來認真,不知道她們做了什麼錯事,惹得夫人不高興了?」微月似笑非笑地看著方邱氏,這老太婆怎麼不裝慈悲不裝和善了?

  「哼,我還想問你呢,你是怎麼當家的,連個廚房都管不好,還怎麼治理整個方家?」方邱氏哼道。

  微月淺淺一笑,「夫人是覺得今日的雪菜粥不合口味了?」

  「我要的昨夜那味道的雪菜粥,廚房的人給我送來這一點味道都沒有還帶澀的是什麼意思?欺負我如今只是個老太婆了是不?」方邱氏用力拍著桌面,頭上的珠釵隨著她的動作而顫動著。

  「怎麼會呢,都是雪菜做的粥,味道怎會不一樣?」微月驚訝問道,隨即讓蔡家娘子再送上一碗雪菜粥。

  「夫人,您再嘗嘗這碗。」微月態度很溫順地道。

  方邱氏冷冷瞪了她一眼,才勺了一口粥放進嘴裡,但立刻又吐在絹帕上,用力甩在蔡家娘子身上,「這是給人吃的嗎?」

  蔡家娘子委屈地低下頭,微月眼底閃過一抹厭惡之色。

  「難道真的不一樣?會不會是夫人您昨日餓過了頭,所以吃什麼東西都是香的,今日才覺得有些偏差?」微月聲音清寒了一些,但仍努力維持孝順溫和的態度。

  「難道是我故意刁難不成?」方邱氏叫道。

  「不敢,不過媳婦昨日見廚房把粥煮多了,便將粥分給了幾位管事娘子,不如讓她們試試這碗雪菜粥的味道如何?是不是真的和昨天的不一樣。」沒有等方邱氏開口,微月已經讓兩位娘子上來試試方邱氏剛才嘗過的那粥。

  「如何?」微月笑瞇瞇問道。

  「回少奶奶,味道……和昨天的是一樣的。」兩個娘子面面相覷,真的是一樣的味道啊,為什麼夫人會這樣挑剔,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變得真真可怕。

  微月滿意地笑了,自然是要一樣的,昨天給她們吃的本來就是沒加貓肉湯的。

  「既然如此,就不是你們的錯了,都下去做事吧,夫人寬宏大量,是不會怪罪你們的。」微月笑著對蔡家娘子她們道。

  幾位娘子喏喏地給方邱氏行了一禮,方邱氏有火發不出,只好哼了一聲,讓她們都離開。

  「夫人這幾天一直沒吃多少東西,昨天中午又把飯菜砸了,到了晚上覺得肚子餓了,自然是吃什麼都是美味的,今日再試雪菜粥,味道就沒昨天的那麼好了。夫人,您放心,媳婦一定會再讓人到外面尋些素食的食譜,這都是媳婦的錯,沒好好服侍您,這要是讓不知情的人以為夫人是個無理取鬧刁鑽霸道的人,媳婦要如何謝罪呢。」微月聲聲句句說得動聽,臉上神情卻淡然從容,可一點愧疚的表情都沒有。

  方邱氏氣得拍桌而起,「你……」

  「夫人還有甚吩咐?」微月抬起下巴,與方邱氏對視。

  「滾!」方邱氏從牙縫裡擠出一字,她要讓方家上下都真心實意敬重她,決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毀了這麼多年的安排。

  微月笑了笑,「媳婦告退。」


  第一百零九章◆傍大款

  微月面含微笑,身姿從容地從上房退出來。對於方邱氏對她恨得咬牙切齒的目光只當做是看不見。

  直到遠離了上房,吉祥才鬆了口氣,哭笑不得對微月道,「小姐,您這下可把夫人給得罪了。」

  「難道我今日任她刁難不還手,她就會對我改觀嗎?」微月心情很好,語氣很輕鬆。

  吉祥輕笑,「雖然奴婢也覺得大快人心,但還是擔心小姐您……十一少要是知道了,會不會生氣呢?」

  微月冷笑,「我還真希望他生氣呢,最後一怒之下免了我當家的權利,那就萬事大吉了。」

  「小姐,您要是不當家,只怕在方家的日子就不自在了。」吉祥低聲道。

  微月正欲開口說什麼,卻看到五少奶奶方許氏迎面向她走來。

  這條路直通向月滿樓,難道方許氏是來找她的?微月心中暗忖。

  方許氏見到微月,嫻靜的臉已經泛開笑意,「少奶奶。」

  果然是來找她的,這倒是第一次。

  「五少奶奶。」微月含笑上前,與她招呼著。

  方許氏給微月欠身一禮。「少奶奶,我正要去找你呢。」

  微月道,「不知五少奶奶找我有何事呢?」對於這個氣質嫻雅,平時也不太愛說話出風頭的方許氏,微月對她還是挺有好感的。

  方許氏欲言又止,看了看周圍,輕輕蹙眉為難道,「可否尋個地方說話?」

  微月笑道,「那就到我院子裡去,也不遠。」

  見微月笑容親切,方許氏一直懸著的心也稍微安定下來,笑道,「我正從月滿樓來呢。」

  微月將方許氏請到茶廳,吩咐丫環奉茶上來。

  「少奶奶這月滿樓雖不大,卻是精巧雅致,風景極好。」方許氏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輕聲道。

  微月笑著謙虛兩句,「不過就是偏靜了些,稱不上雅致。」

  「少奶奶不必謙虛,想來你也是個風雅之人,否則又怎會棄頭房不住而選月滿樓呢。」方許氏笑道。

  黑線!她一個在現代朝九晚五偶爾開OT的苦命人,有時間睡懶覺就偷笑了,重生之後,整天也只想著多賺錢,想著怎麼讓自己更好適應這個年代,哪裡有空去賞花賞月啊。還風雅呢,她就是一個俗人。

  乾笑了幾聲,微月問道,「五少奶奶,你今日是來……」

  方許氏連忙道,「少奶奶,我今日來找你,是有事相求。」

  說完,她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好像不知道改怎麼繼續說下去。

  「五少奶奶有話不妨直說,若我能幫上的,自是不會推托。」微月道,她沒想要在方家到處樹敵,方邱氏現在是恨不得生吞了她,如果能和幾位妯娌好好相處,那她在這裡的生活也會輕鬆一些。

  「我知道十一少在荔枝灣有處莊子閑置著,我想問少奶奶借來一用。」方許氏低了低頭,須臾,才抬頭對微月道。

  微月怔了一下,「荔枝灣?你想去那裡小住嗎?」

  「不,不是。只是,我想辦個詩社,思來想去,似乎也只有荔枝灣那兒的莊子適合,雖說附近也有詩社,但女子人家卻不好成天與那些男子一起,所以,我才想著辦個女子詩社。」方許氏道。

  想起來了,這位五少奶奶是個才女,父親還是泰泉書院的院長,自己也曾經辦過詩社,只是成親之後,似乎就擱下了。

  「原來五少奶奶想辦個女子詩社……」微月眼珠子一轉,細細思索起來,廣州人崇尚詩詞歌賦蔚然成風,無論是豪門大族,還是市井人家,生活於不同層次的,對詩歌和詩意生活都充滿敬重和嚮往。

  如果真的有了這個女子詩社,那麼,是不是能認識廣州府內不少豪門大戶的夫人千金小姐?應該有不少張夫人之流的官府夫人吧。

  「這事我想了許久,只是一直不敢提出來,如果少奶奶覺得不合適,就只當我沒提過。」其實剛開始她與潘微華提過,只是被潘微華狠狠教訓了一頓,說她既然已經嫁做人婦,就不該朝思暮想拋頭露面在外面辦什麼詩社。

  其實辦女子詩社,又怎麼會是拋頭露面……只是她勢弱,不敢反駁潘微華罷了。這事就不了了之,一直拖到現在。

  「怎麼會不合適?絕對合適,雖說我們是商賈之家,在別人眼中顯得粗俗,可不代表咱們就不能自己鑒賞風雅,五少奶奶,你說對吧。」女人的錢最好賺了,雖然她現在還沒想到該怎麼賺那些貴夫人的銀子,但先打好關係也不錯。

  方許氏十分驚訝,她是絕對沒有想到微月會同意她的想法,眼底儘是錯愕和驚喜,「少奶奶?」

  「我是贊成你這想法的,如果有了這詩社,對我們平時空閑時候來說,也是有了個好去處,大家一起欣賞詩歌詩詞,豈不樂哉,只是這事我得問問十一少,畢竟那莊子是他的。」微月解釋道,相信方十一應該不會反對才是。

  方許氏感激看著微月,「有少奶奶這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成不成事……也不要緊了。」

  微月淺笑。明明是那麼在乎,還說不要緊。

  「五少奶奶放心,我會說服十一少的,不過,到時候這詩社,我也想參上一份,可以不?」微月道。

  方許氏急忙道,「那是當然,讓少奶奶當社長也是應當的。」

  「那怎麼行呢,我連首古詩都背不全,當了社長不是讓人笑掉大牙麼?」微月笑道。

  方許氏也笑了出來。「只要能辦成這個詩社,少奶奶說如何便如何。」

  微月微微一笑,心中自有思量。

  傍晚,方十一剛進後院的二門,就被蓮姑給攔截了,極其憤慨不平委屈地將今日微月的惡行告知方十一。

  方十一聽完,只是挑了挑眉,眉梢眼角蘊著一抹清冷之色。

  蓮姑見了,還以為他是在生微月的氣,心底頓時一陣舒暢。

  方十一沒有去月滿樓,而是往上房去了,寬慰了方邱氏幾句,不鹹不淡地在方邱氏面前斥責微月不該如此忤逆,方邱氏聞言,緊繃的臉色才緩和了一些。

  微月此時正在屋裡看書,聽到有小丫環來報信,說十一少被蓮姑請去了上房,微月只是淡淡地說了一聲,「知道了。」

  如今這後院有不少擁戴微月的丫環,因為大家都覺得這位少奶奶待人和藹,也不隨意打罰下人,對誰都是和顏悅色的,是個很好的主子。

  吉祥在一旁道,「小姐,只怕那邊會添油加醋。」

  「那就去加去添,我又沒做錯事,還怕方十一拿我治罪嗎?」翻了一頁,微月心不在焉地回答,老實說,她不是不在意方十一去了上房,但她不是怕方十一會怪責她今日得罪方邱氏的事情,而是有些期待他會是什麼反應。

  這只是她對他們母子的一個試探。

  快到用膳時間的時候,方十一才回來,卻也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吩咐吉祥她們擺飯。

  吉祥心中還有些忐忑,怕方十一會對微月發火。

  「我請了魏老闆到家裡來,你明日要準備一下。」他在微月身邊坐了下來。拿過她看了一半的書在翻著。

  這麼快?她以為還有幾天的,還想著和章嘉互通一下,別露出什麼端倪來的,「咦?這麼急,魏老闆答應了?」

  「為何不答應,想與同和行交好的商行多的是,隆福行不會例外。」方十一頭也不抬,聲線維持一貫的清冷。

  了不起啊!微月瞥了他一眼,在心中冷哼,雖然不得不承認,同和行真的很了不起,絕對不是隆福行可比擬的,方十一看得上隆福行,對隆福行在十三行的發展而言,其實沒有壞處。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怎麼想的,比隆福行更好的商行不是很多嗎?

  「那明天該準備什麼,你有沒建議?」微月奪過他手上的書,嗔了他一眼,「別亂翻我的書。」

  方十一輕笑,握住她如雪皓腕,「這是你的書?」

  「我在看的,難道不是我的。」微月將書收了起來,「明日是要簡單設宴,還是……」

  「就在二廳設宴吧,不必將家裡其他人請來。」方十一說完,頓了一下,「你也來。」

  微月笑了笑,「好。」

  吉祥進來稟告,晚膳已經準備好了。

  方十一站了起來,「先吃飯吧,有什麼事兒一會兒再說。」

  微月疑惑看著他頎長挺拔的背影,怎麼一點也沒有想和她談談今日頂撞方邱氏的事兒呢?而且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心情似乎還不錯……

  錯覺吧。

  吃完晚飯,一直到就寢,方十一也沒有提及他到上房的事情。

  「對了,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躺下去沒多久,微月突然想起今日方許氏的事情,便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方十一轉過身,低眸看著他,如月華一般清朗的眼睛在夜裡顯得特別黝黑晶亮。

  微月將方許氏的請求告訴方十一,不過並沒有表明自己的立場。

  方十一略微沉吟片刻,道,「我已經將那小莊送給你,屋契上的名字也改了是你,明天再讓姚總管把屋契送過來給你,詩社的事兒,你自己做主,需要銀子的,就去跟賬房支。」

  微月啊了一聲,「怎麼就把莊子給我了?」

  方十一摟著她笑道,「你不是挺喜歡那裡的嗎?」

  微月默然,好像有點傍到大款的感覺……


  第一百一十章◆合作

  猶豫了片刻,微月見他還是沒有要談談關於方邱氏的問題。她只好自己開口,「你有沒別的事兒想和我說的?」

  黑暗中,方十一嘴角抿開淡淡的笑紋,深幽潤亮的眼眸漾著不明的波紋,「說什麼?」

  微月皺眉,「你剛不是去了上房嗎?難道沒有聽到什麼?」

  果真是沉不住氣了……方十一含笑看著她,「去了,怎麼了?」

  微月微微瞇起雙眸,這傢伙!是故意的,一整晚都不說,就是等著自己來開口問他嗎?

  「沒事,睡吧!」她突然收起了好奇心,這次試探不了,還有下次。

  方十一心中輕嘆,真是聰明的姑娘,一下子就看出他的企圖來了,怎麼潘家那些人沒看出她的聰慧呢?

  他將她摟入懷裡,低聲道,「母親說你今日忤逆她了。」

  「嗯。」微月發出一聲含糊不明的輕哼。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母親……比較難侍候,她說什麼都不必放在心上。」方十一輕撫著她的背。柔聲說著。

  微月眼波流過一抹狡黠的笑意,果然啊,方十一是知道方邱氏那個死德性的,他似乎是站在她這邊,而且語氣間對方邱氏並沒有太多袒護,她沒有猜錯,他和方邱氏之間的母子之情有些淡薄了。

  「是我不懂服侍夫人……」微月輕聲說著。

  「你盡了本分就好。」語氣中,有隱晦不明的厭煩。

  微月怔了一下,方十一和方邱氏之間肯定有心結!

  「睡吧。」方十一似不想再多說。

  微月勾唇淺笑,閉上眼眸,緩緩進入睡眠。

  翌日,微月吩咐廚房的人準備幾樣精美的菜式,在前院的二廳招待章嘉。

  「不知道章嘉等下見面會不會露出端倪來,小姐,要不要悄悄給他幾聲提醒呢?」吉祥問道。

  「千萬不可,別忘了這是什麼地方,總之今只當自己以前從未見過魏越,不要有任何交流,章嘉不是傻蛋,他會知道該怎麼做的。」微月道。

  「是,小姐。」吉祥應喏。

  快到午時的時候,方十一使人來請她去前院,應是章嘉來了。

  微月帶著吉祥前去。

  方十一和章嘉正在大廳說話,這小子比之前見面似又長高了一些,剛見面的時候,明明和她一樣高的,一下子就比她高了一個頭。到底吃什麼長的。

  見到微月出現在門邊的身影,方十一眼角揚起笑意。

  微月施施然走進大廳,在方十一的介紹下,和章嘉互行一禮。

  「早聽聞隆福行的東家是少年發家的才俊,還真沒想到是如此年輕。」微月看著章嘉淡淡一笑。

  章嘉略低眼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方少奶奶謬讚了。」

  方十一看著他們笑得高深莫測。

  「時候不早,不如請魏老闆就席如何?」微月轉頭問方十一。

  「好,魏老闆,小菜薄酒,還請不要嫌棄。」方十一做了個請的手勢,將章嘉請至二廳。

  「方老闆實在太客氣了。」章嘉站了起來,對方十一作揖道。

  「請。」方十一在前面帶路,章嘉對著微月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微月一個眼刀狠狠刮了過去,章嘉立刻神情一肅,緊跟著出去。

  背對著微月,章嘉豎起拇指搖了兩下。

  微月眼底流淌出滿意的笑意,這小子真是好苗子,應該也能看得懂她的暗示了。

  吃飯的時候,方十一和章嘉談著生意上的事情,微月佯裝聽不懂一直給他們兩個添酒。耳朵卻豎起來聽著。

  「如今貴行的陶瓷杯子和燈座在十三行盛行,只是似乎有些商行也仿照貴行的做法,開始出售一些形狀奇特的陶瓷品,魏老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方十一邊喝著酒,邊問著。

  這個問題太機密了,微月將手中的杯子輕輕放了下來。

  章嘉笑道,「同樣生意百家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方十一微微一笑,「魏老闆對我還有顧慮,我之前與你說過,同和行想和隆福行合作的事情,並非開玩笑。」

  微月聞言,抬眼看了過去,這事兒她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章嘉呵呵笑著,這不是還來不及告訴你嗎?

  方十一低著頭喝酒,似沒看到微月與章嘉眼神交流。

  「方老闆,我們隆福行只是個小商行,哪裡能比得上同和行,再說了,同和行似乎沒有涉足陶瓷方面的生意……」章嘉乾笑地道。

  「在我看來,隆福行前程不可限量。」方十一笑著道,給微月夾了一片魚肉。

  微月笑著答謝。

  章嘉看了微月一眼,對方十一道,「那方老闆想與隆福行合作什麼?」

  「聯手壟斷全廣州的陶瓷生意,你看如何?」方十一微笑,眼底充滿堅決的信心。

  章嘉被驚得半響開不了口,這絕對是個大誘惑,甚至連微月都動心了。

  「可,可是陶瓷生意幾乎是潘家……」如果真的要壟斷陶瓷的生意。那最大的對手就是潘家了,方家是有能力和潘家對抗,可隆福行哪裡有能力?

  「這個就無需魏老闆擔心,只要魏老闆一句話,合作,還是?」方十一尾音放輕,含笑看著章嘉。

  不能答應!絕不能合作!方十一這隻笑面狐貍,誰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說不定哪天把隆福行吞了,微月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酒。

  章嘉眼角不停掃向微月,卻見她神色淡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我們隆福行需要做什麼?」章嘉問道。

  微月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個傻蛋,直接拒絕啊!

  「我想先見見那位想出這些形狀奇特的人。」方十一含笑道。

  章嘉愣了一下,「不行!」

  方十一挑眉詫異看著他。

  「那……合作一事,我得回去考慮一下。」章嘉急急道。

  「無妨,我靜候魏老闆的佳音。」方十一輕輕頜首,臉上笑容盛放。

  接下來的談話,就沒再涉及生意上的事情了。

  微月一直沉默坐在一旁,心裡仔細思考方十一今日的行為,她很肯定。他是已經在懷疑自己了,今日找章嘉來也是為了試探她吧。

  不過那又怎樣?只要他沒證據,她死口不承認,他又能如何?

  直到章嘉告辭離開,微月都不曾與他多交流一眼。

  和方十一一起回到月滿樓,微月看著身邊的男人,眼底充滿了警惕。

  「微月,今日辛苦你了。」摟著她坐在軟榻上,方十一柔聲說著。

  「不辛苦。」她淡聲道,看著他笑得溫潤如玉的俊臉,還真看不出他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是不是覺得我想與隆福行合作有些奇怪?」方十一問。

  他竟主動說起。微月轉頭看他,「憑同和行的實力,想壟斷陶瓷生意並不難,根本沒必要和隆福行合作。」

  方十一笑道,「可是同和行沒一個能想出那麼多奇特的東西的人,現在幾乎每個商行都有那種形狀稀奇的杯子,我以為隆福行應該撐不了多久,誰知道前陣子竟然又出了個燈座,不知道接下來還有多少奇怪的東西呢,而且,我相信隆福行會有個比魏越更令我感興趣的人。」

  那燈座看著不怎樣,就是一個樣子有趣的形狀,上面放著蠟燭,其實根本比不上傳統的燈罩,偏偏精巧得意,那些洋人喜歡得緊。

  「哦?誰呢?」微月挑眉看了他一眼,淡聲問道,心中卻已經有些暗驚,這男人真的……不能與之為敵!

  「我也想知道,是誰呢?」方十一將臉埋在她頸窩,喃喃問道。

  「不管那人是誰,有多厲害,也一樣比不上你。」微月溫聲說著,心想要趕快把燒窯買下來才行,說不定哪天方十一就要對付隆福行了。

  「我倒是希望有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微月,我真的期待,隆福行接下來會不會做出讓我更驚喜的事情來。」

  微月勾唇笑著,「誰還敢當你的對手啊。」

  方十一在她頸窩悶聲笑了起來,「陪我寐一會兒。」

  軟榻並不寬敞,微月被緊摟著,他均勻溫熱的氣息打在頭頂,輕輕將他的手拿開,微月悄然下了軟榻,看他沒有醒來的跡象,才安心出了房間。

  方十一嘴角輕輕揚起。

  吉祥在外間等著微月,見到她出來。急忙迎了上去。

  微月回頭看了裡面一眼,拉著吉祥走到庭園,這時候庭園沒人在。

  「怎麼回事?」微月問道。

  「方纔趁著別人沒主意,章嘉的小廝跟奴婢說,白姨娘讓劉掌櫃把她所有在廣州的田契屋契都變賣了,不知道是想做什麼。」吉祥道,「章嘉問小姐您知情不?怕劉掌櫃會對……小姐不利。」

  微月笑著搖頭,「章嘉想多了,劉掌櫃不會對我不利,我娘這樣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白姨娘……是決定要離開了吧?

  「奴婢也是這樣認為,且白姨娘將大部分的屋契都給小姐了,又怎麼還會讓劉掌櫃做出傷害您的事兒來。」吉祥道。

  「可還有說其他的事情?」微月問道,心中猜想白姨娘接下來會做什麼,死老頭是不可能放她離開廣州的,那麼,她要怎麼脫身?

  「奴婢不敢與他說太多。」吉祥道。

  微月點了點頭,「方十一已經在懷疑我才是魏越,以後做事要更加謹慎才行,還得想辦法和三舅父見一面呢,不知道我娘會不會去找三舅父。」


  第一百一十一章◆離開

  潘家門外,停著兩輛雙軸四輪馬車,車身是上好的木頭材質,四角輕盈翹起,是非常華貴的馬車。

  白姨娘含笑看著這架勢,便知這是潘老爺對自己的不放心。

  他一定會派人一路看著她,也會派人在莊子裡守著,是怕她會離開嗎?

  她想離開廣州,又豈是這幾個人能看住的。

  想起剛剛從上房出來,他臉上的不捨,芳兒臉上的竊喜,潘梁氏臉上的不屑,今天之後,這些都將與她無關。

  只是想到這一走,也許再也見不到女兒,想到或許會連累了她,心中還是有些難受。

  微月,會理解自己走一步的。

  「走吧。」白姨娘對跟隨在她身後的李嬤嬤道。

  登車離開,白姨娘一直面無表情,身後是一車美其名是去服伺她的丫環婆子。

  「姑娘,快到南海縣了。」李嬤嬤撩開窗簾,低聲對白姨娘道,得知白姨娘的主意,她心中十分贊成,索性連稱呼也改了,今日之後,白馥書再也不是潘家的人了。

  當年小姐與潘老爺並無聘書,契約也早在幾年前被潘老爺為了討好小姐撕毀,早已與他潘家再無瓜葛了。

  「趕了這麼久的路,停下休息吧。」白姨娘露出微笑,吩咐李嬤嬤。

  李嬤嬤低聲應諾,掀開厚重的呢絨車簾,交代車伕,「前面有個茶店,停下來歇息一下。」

  後面的馬車見白姨娘的馬車停了下來,也急急停下,車上即刻跳下一個婆子,快步來到白姨娘跟前,「白姨娘,您這是…」

  白姨娘柔笑道:「都趕了半天的路了,讓大家休息一下,喝杯茶再走吧,還得再趕一個時晨的路呢。」

  那婆子有些遲疑,她們可都是被交代要好好看著白姨娘的,她抬眼看了看這茶店,周圍都是平房小屋,客人也不多,只有一些過路商賈,應該不會有問題才是。

  於是,她招呼其他丫環婆子下來喝茶。

  白姨娘和李嬤嬤對視一眼,笑了笑走進茶店,尋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那幾位婆子緊緊跟著她們。

  茶還沒喝幾口,店裡有兩個過去人在吵起架來。

  白姨娘厭惡的掃了他們一眼,「到樓上的廂房去吧。」

  那幾個婆子還想跟著去。

  李嬤嬤回頭瞪了她們一眼,「難道你們也跟著進廂房喝茶不成?就這麼一間茶店,難道還能走丟了?」

  幾個婆子悻悻然的坐了回去,直盯著白姨娘和李嬤嬤上了樓,被小二領進一間廂房。

  只要在這裡看著,應該也是出不了什麼問題的。

  白姨娘她們進了廂房,「劉掌櫃。」

  已經在裡面等著她們的劉掌櫃起身行禮,「大姑娘,都已經給您準備好了,喬裝之後與樓下那群走商一道上路,是直往韶州的,我特意給您安排了一輛馬車,只要出了南海縣,您便可與那些走商的隊伍分開。」

  「與那些人都交代了?」白姨娘問道。

  「那些都是我們的老主顧,已經都交代了,是信的過的,大姑娘請放心,只是,不知您是要往那裡去?」劉掌櫃也喚起白姨娘以前在白家的稱呼。

  「我去到了,自然會寫信回來。」頓了一下,白姨娘笑道:「我已有微月這麼大的女兒,你們喚我大姑娘也不適合了。」

  「那就稱一聲夫人如何?如此也可掩飾身份。」劉掌櫃道。

  「那是最好,咱們姑娘本來就是當夫人的命,如果不是白家…」李嬤嬤叫道。

  白姨娘嗔了她一眼,「說這些做啥,趕緊換衣裳準備上路吧。」

  劉掌櫃急忙道:「這邊有小門通往隔壁,我先下去安排,夫人準備好了從隔壁出來,才不會引起注意。」

  白姨娘和李嬤嬤喬裝成一對夫婦,白姨娘臉上貼著鬍子,掩去了柔媚的臉,頭上戴著大斗笠,身上的衣服陳舊,還發出汗臭味。

  李嬤嬤換了個髮型,走路還一拐一拐的,頭上也戴著斗笠,能看得見的臉上肌膚黝黑蒼老。

  她們從隔壁的廂房出來,見到潘家的幾位婆子在樓下緊緊盯著另一邊的房門。

  下樓,光明正大的從幾個婆子身邊經過。

  那些婆子對他們露出嫌惡的眼色。

  出了茶店,她們登上劉掌櫃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夫人,這是您的東西。」劉掌櫃將一個匣子交給白姨娘。

  白姨娘伸手接過,回頭看了停在不遠處的潘家的馬車,她沒有帶走潘家一絲一毫的東西,做的這樣決絕,也是不想給自己任何回頭的機會。

  守在馬車上的車伕突然轉過頭來看了白姨娘她們幾眼。

  李嬤嬤忙道,「夫人,咱們趕緊離開吧。」

  白姨娘對劉掌櫃道:「劉掌櫃,請你轉告微月一聲,是我連累她了。」

  「夫人放心。」劉掌櫃道。

  白姨娘收了車簾,劉掌櫃示意車伕可以趕路。

  駕的一聲,車聲轆轆響起,隨著那群走商的車隊,漸行漸遠。

  劉掌櫃走回店裡,找了張桌子繼續喝茶,那本來幾乎要打架的兩個商人,竟然也都安靜下來,喝了一會兒茶,便都離開了。

  過了不久,樓上廂房傳來一個女子的尖叫,「白姨娘不見了。」

  劉掌櫃笑了笑,丟了一小錠銀子在桌上,笑呵呵的離開茶店。

  微月知道白姨娘失蹤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潘老爺使人過來,說要讓她回娘家一趟。

  「要不要我陪妳去?」方十一問道。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微月笑道,她大概已經知道是什麼事情了。

  「嗯,別委屈了自己。」方十一低聲說道。

  他是想起上次潘梁氏閉門不見的事情來了吧。

  「你今天不是得去十三行嗎?還不快去,我這是回娘家,還能有什麼事兒?」微月笑道。

  方十一點了點頭,這才出門。

  微月並沒有立刻到潘家去,而是慢吞吞地收拾一下自己,又到偏院去拉著茂官說了一會兒話,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她把茂官氣得哇哇大叫。

  不過能令她心中很歡樂。

  估計潘家那邊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微月才出發往潘家去了。

  才剛下馬車,已經有丫環過來將她請到上房。

  看來果真是等得不耐煩了。

  潘老爺正坐在上房的大廳,陰沉著一張臉,眼眶有些發黑,看來是昨晚睡得不大好。

  嘖嘖,因為潘老爺的關係,整個大廳的氣壓都很低呀,連潘梁氏也安靜的坐在一旁,眼角直瞄著潘老爺。

  大廳中央還跪著四個婆子和兩個丫環兩個小廝,每個人的臉都很蒼白,眼底透著驚懼。

  「父親。」微月面含微笑走了進來,給潘老爺行了一禮。

  「你姨娘在那裡?」潘老爺一開口就問起白姨娘的行蹤。

  潘梁氏冷眼看著微月,也在等著微月回答。

  微月錯愕看著潘老爺,「父親怎麼這樣問,難道我姨娘不在家裡?」

  潘老爺嘴角抽搐幾下,似在隱忍著極大的憤怒,「我再問你一次,你姨娘在那裡?」

  「父親再問我第三遍我也是不知道的,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姨娘不見了嗎?」微月毫不畏懼地直視潘老爺,這個死老頭,自己的女人不見竟然找她要,她又不是神仙,怎麼知道白姨娘在那裡。

  不過從這個死老頭的臉色看來,白姨娘是真的離開潘家了,真是太好了。

  「你真的不知道?」潘老爺冷眼瞪她,根本不想相信她的話。

  「你是白姨娘的親生女兒,她要去那裡不會跟你說?只怕是為了替你姨娘隱瞞吧。」一直站在潘老爺身後的年輕女子冷笑著開口。

  微月抬眼看去,是個面生的女子,長得有幾分姿色,大概就是那位最近極得寵的小妾了。

  「微月,你姨娘究竟去那裡了?是不是回浙江了?」潘老爺陰鬱著眼直盯著微月,彷彿微月再說一次不知道,就會跳出來掐死她一樣。

  「父親為什麼覺得我會知道?我每天都在方家內院,兩耳不聞外面的事情,突然之間問我,我娘去那裡了,真是可笑,我還想問呢,是不是有人對我娘不利了,我娘不見了,對誰才是有好處的,難道我還不想再見自己的娘不成?」微月直盯著那芳兒,一字一句說著。

  芳兒臉色一變,不服氣正要還嘴,卻被潘梁氏哼了一聲,閉上了嘴。

  潘老爺用力一拍桌子,手指微顫地指著跪在地上的人,「你問他們,到底你姨娘是被害了,還是自己走了。」因為太憤怒,他講話都大喘著氣,「讓你們好好看著人的,為什麼還會看丟了?啊?」

  微月挑了挑眉,看向那些下人。

  「老爺,奴婢們真的緊緊跟著白姨娘的,可是到了茶店,白姨娘說要歇息,奴婢們也不敢放鬆,可是……可是白姨娘和李嬤嬤走進了廂房之後,就不見了,奴婢,奴婢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面色灰白的婆子急聲解釋著,聲音透著恐懼。

  「是那一對夫婦……一定是,那對戴著斗笠的夫婦一定是白姨娘她們,可,可是上樓的時候明明沒帶細軟,怎麼會有衣裳換…」另一個婆子顫聲叫道。

  另外幾個也附言肯定那對夫婦肯定就是白姨娘她們佯裝打扮的。

  潘老爺越聽越憤怒,胸口好像空空的,還有一絲不知名的驚恐,他害怕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白馥書了……

  她竟然什麼話也沒有留下,什麼東西也沒帶走,連他送給她的玉珮都沒帶走,她就這麼迫切想要和他一刀兩斷?

  「小,小的記得,那對夫婦……後來上了馬車,隆福行的劉掌櫃還給他們送了一個匣子。」一名小廝打扮的男子說道,正是那位當時在馬車上的馬伕。

  潘老爺豁然起身,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要殺人。

  微月急忙道,「你可看清楚了,那對夫婦真的是我姨娘和李嬤嬤?她們怎麼會和隆福行的人認識,你們是怕被責罰,所以才胡說的吧?」

  「夠了,都閉嘴。」潘老爺喝了一聲,轉頭對潘梁氏道,「這些人交給你處置。」

  說完,他便風風火火的離開了上房。

  微月心中一緊,潘老頭怕是要去找劉掌櫃算帳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別不自量力了

  潘老爺急匆匆地離開,微月連阻止都來不及,又不能跟著去,他一定是去找劉掌櫃了,希望劉掌櫃能應付過來。

  跪在地上的婆子丫環都哭叫著要潘梁氏饒了她們。

  「不就跑了個小妾嘛,至於這麼勞師動眾的嗎?都已經使了那麼多人沿路去追了。」芳兒扭著身段綽約的身姿走到微月身邊,低低地哼了一聲。

  「再多十個的你,也比不上白馥書一個手指頭。」潘梁氏站了起來,揚高下巴,驕矜高貴地斜睨著芳兒,此刻她的心情是歡愉的,只要白馥書不在,她就不會有心結,她的尊嚴和高貴就能完美地維持著。

  至於這個恃寵而驕的芳兒,她從來就沒放在眼裡。

  「你……哼,那也比你人老珠黃的好。」芳兒佔著潘老爺寵愛她,目中無人並不將潘梁氏放在眼裡。

  她不知道的是潘梁氏這些天之所以不收拾她,是想要藉著她打擊白馥書,如今白馥書已經離開潘家,說不定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回來了,整個潘宅,還有誰能是她的對手?

  「放肆!素秋,給我掌嘴。」潘梁氏不急著處置那幾個下人,反而要拿芳兒重新立威了。

  素秋上前啪啪抽了芳兒兩巴掌,手勁之大,打得她嘴角都破了。

  「你……你打我,我一定要告訴老爺,你竟然打我。」芳兒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潘梁氏冷冷笑著,「別以為佔著老爺對你有幾天的寵愛就忘了自己是誰,認不清自己的身份……那就只有自討苦吃份兒了。」

  微月在一旁目含譏諷地看著正室小妾相鬥的戲碼,對於這個讓白姨娘下定決心離開死老頭的芳兒,她只有兩個字的評價,那就是沒腦!

  如果不是長得好看,不是年輕,死老頭會看上她?竟然還無知愚蠢到以為自己取代白姨娘在死老頭心目中的地位,連潘梁氏都不放在眼裡了。

  看來白姨娘是對老頭子失望了,而不是被這個沒腦的芳兒打敗了。

  潘梁氏不理芳兒的哭叫,「從今日起,你禁足三個月,好好反思一下你的無禮放肆。」頓了一下,她有冷笑道,「難道你以為老爺現在還有心情理你?」

  芳兒咬著唇,淚眼婆娑地瞪著潘梁氏,後者也看也不看她一眼。

  接著,潘梁氏下令那幾個下人打了二十大板,然後攆出潘家,永不再用。

  在一片求饒聲中,潘梁氏只是冷瞥了微月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廳。

  微月揚起絢爛的笑容,看來以後她也不必再來這個鬼地方了。

  本來準備離開的芳兒見到微月的笑容,突然停了下來,兩邊發紅髮腫的臉頰讓她看起來不復美貌,反而有些猙獰。

  「你一定知道白姨娘在哪裡對不對?」她緊盯著微月問道。

  「我為何要答你?」微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哼,你一定是知道的,不過你說不說,對我也沒影響。」芳兒得意笑著。

  微月真的被逗笑了,和個沒長腦的女人講話可真樂乎,「芳姨娘,你別太不自量力了。」

  芳兒臉色一變,微月已經施施然離開。

  走出潘家的大門,微月難掩嘴角歡愉的笑意,回頭再看一眼這個從此沒有任何值得她牽掛的人的大宅子,她心裡一陣的舒暢。

  「小姐,潘老爺會不會對劉掌櫃如何?」登上馬車,吉祥才低聲問道。

  微月笑道,「又沒親眼看見劉掌櫃送走我娘,潘老頭子能拿他如何?若是無怨無故對劉掌櫃怎樣了,我看他也不用在十三行立足了。」

  怎麼說潘老頭子在十三行也是舉足輕重的人,不至於那麼失態的。

  「那我們現在如何是好?」吉祥問。

  「該幹嘛就幹嘛,我們也不知道白姨娘去了哪裡,相信劉掌櫃很快會將事情始末告訴我的。」微月笑道。

  吉祥鬆了一口氣道,「白姨娘離開潘家也是好的,奴婢見著那個芳姨娘也不是個安分的人,要白姨娘與這樣的人爭風吃醋,簡直是自貶了身份。」

  「這麼多年了,死老頭納的妾不少,我娘是見了不少,這次下定決心離開,只怕是再不會回來了。」之前白姨娘說想回浙江,其實就是想遠離這裡,誰知道潘老爺竟然願意陪著她回去,也許正因為是這樣,所以白姨娘才有了期待才願意搬回潘宅,可她沒想過會這麼快失望,以前能淡然處之,是因為她並沒有放多少希望在潘老爺身上,而這一次不同,因為有了希望,才有了絕望。

  「也不知白姨娘會去哪裡,竟然也沒有與小姐說一聲。」吉祥道。

  「大概是太急迫了,才沒來得及說。」白姨娘是個聰明的女子,相信她會過得好的。

  微月剛回到方家已經快要傍晚了,沒多久,方十一也回來了,見到微月的第一句話便問,「白姨娘不見了?」

  微月一怔,「你怎麼知道了?」

  「方纔我正好在隆福行,潘老爺氣勢洶洶地去找劉掌櫃了,好像說是劉掌櫃將白姨娘送離廣州的……」方十一目光炯炯地盯著微月,「微月,你姨娘怎麼會和隆福行的劉掌櫃認識呢?」

  「怎麼可能,若我姨娘認識,我肯定也認識的,是那些下人怕被責罰,胡說八道的。」微月心中暗驚,這關係鏈一下子還沒想清楚。

  「是嗎?劉掌櫃也說他今日只是到城外見一位老鄉,托他帶些東西回家鄉。」方十一笑道。

  「那我父親可有將劉掌櫃如何了?」微月問道。

  「沒有,聽完劉掌櫃解釋之後,他便離開了。」方十一深深看了微月一眼,低聲說著。

  微月聞言,嘆道,「幸好沒做出失禮的事情來。」

  「你姨娘去何處了?怎麼突然就不見了,我見潘老爺實在是……有些失魂落魄。」方十一問道。

  微月道,「別說你一頭霧水,我也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剛剛去了潘家才知道我姨娘的事情,我想,應該是回了浙江老家了吧。」

  方十一笑道,「你姨娘真是個烈女子。」

  微月睨了他一眼,「那也是我父親的錯。」

  方十一輕笑出聲,「將來你要是生我的氣了,會不會也一走了之?」

  「誰知道呢。」微月笑了笑,也許真的會有一走了之的一天。


  第一百一十三章◆彼此的第一步

  六月的天氣是炎熱的。人心也容易浮躁。

  白姨娘真的不見了,一點蹤跡也尋不到,已經幾天過去了,潘老爺派出去的人也都回來了,完全沒有白姨娘的消息。

  潘老爺也沒有再找微月問過話,微月自然也沒有去關心潘老頭子這幾天是不是過得很不好,她只是覺得,白姨娘離開了,是不是她也能想辦法從方家脫身出去?

  若要走正常的路線,方十一現在大概不會和她離婚放她走的,她的情況和白姨娘不一樣,她不想離開廣州,這裡是和她記憶深處某種思念的紐帶,這裡是她的根,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

  所以,沒有一個兩圓其美的方法,她都不會貿然離開,至少,離開方家之後,她必須有把握能繼續在廣州生存。

  「在想什麼?」方十一進門的時候,就見到微月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發愣。眼神跳躍著不明的神色,喚了她幾聲都沒有反應,他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

  微月回過神,被他嚇了一跳,「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今天沒什麼事兒忙。」方十一摟著她的腰,說話的時候,溫熱的氣息打在她耳邊,那低沉的聲音彷彿穿透了她的耳膜,微微震動著。

  盯著他清雋儒雅的側臉,這個男人斯文的外表下是如何的精明冷漠,她是清楚的,為什麼他明明不相信她,卻又對她這麼溫柔這麼好?如果不是她定力足夠,只怕早已經淪陷了。

  「外面熱不熱?我鎮了冰綠豆湯,讓吉祥去給你端一碗過來。」他的額頭有些薄汗,身上的溫度也是滾燙的。

  「你的信期過了?」方十一摟進她,低頭輕啄她的唇,低聲問道。

  微月臉一紅,急忙推開他,高聲將吉祥喚了進來,「吉祥,給十一少端碗冰鎮綠豆湯來。」

  吉祥應喏離開,還狐疑瞄了微月一眼。

  方十一放聲大笑。

  微月發窘地瞪著他。

  方十一站起來將她拉進懷裡,胸膛還輕輕震動著,「我只是問問,你這麼緊張作甚?」

  微月斜睨他一眼。對他的話抱很低的可信度,他不是第一次在大白天就將她撲倒,很不明白他既然這麼慾求不滿,為什麼當初潘微華生病的時候,他能忍著一年不碰女人?

  「你之前真的一年都沒有碰過……」不自覺問出了口,微月卻在最後停住了,這個話題,似乎不太好問出來,潘微華至今還是他禁忌的話題。

  「碰過什麼?」方十一眼色微沉,低眸看著她。

  「沒什麼。」微月笑了笑,不問了。

  方十一挑眉,拉著她坐回軟榻上,似笑非笑看著她,「微月,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的。」

  微月淺色的眸子閃過一抹遲疑,回視他黝黑潤亮的眼,「你和潘微華……從一開始就相處的不好嗎?」

  竟然直稱為潘微華……方十一含笑看著她,對自己的家姐也是直呼其名,是不是因為不喜歡的關係?她對潘家的人還真是絲毫不眷戀。

  「剛開始還可以,後來知道她為潘家算計方家。就有些失望。」他淡聲說著,風輕雲淡的。

  「那豈不是好幾年都沒……呃,和諧的夫妻關係?」微月來了興趣,側頭看著他。

  方十一疑惑看了她一下,「你是說同房?」

  微月點了點頭。

  他揚了揚唇,眼底蘊著冷諷的笑意,「既然已經有了嫡子,就沒必要同房了。」

  「那你為何不納妾,或者收個通房?」這不是挺流行的嗎?微月站在客觀的角度問著。

  「你以為你家姐容得下她們?我收過兩個通房,不過都死於非命了。」說這話的時候,方十一聲音冰冷,眼神閃過一絲凌厲。

  微月無言看了他一眼,有些幸災樂禍地同情道,「所以,為了不讓更多的人無辜受害,你才不納妾不收通房?」

  方十一神情一凜,緊抿著唇目光炯炯地看著微月。

  微月心中一頓,自己問錯話了?她迎向他的目光,卻意外的地發現他的眼神有些落寞和無奈。

  這個男人……其實將心事埋得很深啊。

  「不納妾並不是全然因為你家姐。」方十一突然低聲開口,「我父親以前有很多妾室,看似風光,但其實……並不怎樣,那些姨娘總是會莫名其妙生病,有些孩子還未出世就沒了,即使生出來,也未必能成人,所以,妾多,並不是好事。」

  微月贊同地點頭。想起岑姨娘曾經疊金箔祭祀夭折的孩子,再想到潘梁氏和芳兒,「有太多女人確實不好,又麻煩又不乾凈,還要爭風吃醋,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方十一本來打算和她說一下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剛回想起來心情還有些低沉,誰知道被她這樣一本正經還嫌惡的口氣說這些話,他忍不住笑了,又覺得好氣,「你覺得我麻煩又不乾凈?」

  微月瞥了他一眼,「現在還好。」

  「那什麼時候不好?」方十一將她拉進懷裡,聲音慵懶低沉地在她耳邊說著。

  微月掙扎幾下,被他箍得更緊,便由他去了。

  「是不是我納妾了,收通房了,你就打算學你姨娘一樣?」方十一咬住她的耳垂,柔聲問著。

  「你納妾關我什麼事啊。」一陣酥麻從耳珠蔓延至脊柱,微月沒好氣地叫道。

  方十一抓住她的肩膀,與她面對面,沉著臉冷聲問道,「不關你的事?」

  「難道我還能左右你的想法不成?你想做什麼幹什麼,我能有意見嗎?」微月反問道。

  「你從來不說你希望我作甚。又怎麼知道無法左右我的想法。」方十一立刻反駁道,話說出來,連他自己也有些愕然,原來他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在意微月的想法了嗎?

  微月顯然也被嚇到了,被他含怒的眸子緊緊盯著,心口突突跳了兩下,「我……我沒希望你做什麼,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還以為我會和潘微華一樣算計你算計方家,不是嗎?」

  吉祥端著綠豆湯,躊躇站在門外。

  方十一微瞇起雙眸。冷冷盯著她,「我承認,一開始或許因你是潘微華的妹妹,這婚事又是她主張的,我對你有猜疑,但……你真的沒事情瞞著我?」

  微月勾唇一笑,「你都對我有猜疑了,我為何要事事與你講明?再說了,當初嫁給你又不是我自願的,你不高興,我還不樂意呢。」

  方十一被噎了一下,瞪著她不說話。

  微月挑釁地看著他,怎樣?今天是打算全部攤開來講是不是?

  方十一用力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語氣十分不悅,「你當初不願意嫁給我?」

  好像本尊是自願嫁的……「哼,嫁都嫁了,還說來作甚?」

  「那如今呢?」方十一很認真地看著她,「如今是不是還後悔嫁給我?微月,我並非不信任你,我只是希望……你別隱瞞我太多事情,我們已經是夫妻,難道不應該坦誠相對麼?」

  微月怔怔看著他,他竟然也會講坦誠相對,這傢伙什麼時候對她坦誠過啊?啊?

  「我識得一對洋人夫婦,我聽他們說過,他們信仰的神是要求他們一個男子只能娶一個妻子,我看著他們夫婦相處的樣子,覺得其實……如果不納妾,能夠和妻子彼此信任,和睦相處,那也是不錯的。」方十一的眼神認真灼熱地看著微月,「我希望你信任我,微月。」

  她幾乎要懷疑……方十一是不是和她一樣,穿的吧!一個被社會道德容許三妻四妾左擁右抱的古人,還是一個名利金錢都齊全的,長得又帥的男人竟然會有一夫一妻的想法?甚至覺得不錯,太……驚悚了。

  「你之前說過不確定會不會納妾的。」她小聲嘀咕著。他只是堅決不會再納潘家的女兒為妾,可沒堅決不納別的女兒。

  「那是之前!」方十一沒好氣地道。

  「你要我相信你,那你是否能夠不猜疑我呢?」嘆了一聲,她看著他問。

  如果她和方十一這段婚姻關係無法改變,那麼她當然希望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能正常一點,不要總是互相猜忌,她最希望自己的生活能過得輕鬆一些。

  方十一低聲道,「你必須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像你姨娘一樣,一走了之。」

  微月怔了一下,疑惑看著他,怎麼突然提到這個,「我可以答應你。」

  方十一滿意地笑了,其實他也不知道今日為何會對微月說這些話,只是想到如果有一天她會像白姨娘一樣突然不見了,甚至連個原因也沒有,心尖好像就被緊緊抓住了一樣,一整天都無法辦事。

  「你認識的那對洋人夫婦,是基督教教徒吧?」怕他接下來問起她關於魏越的事情,微月急忙轉開話題。

  「你如何得知?」方十一詫異看著她。

  微月笑道,「猜的。」

  方十一笑著環住她的腰,「那麼,以後你有什麼事兒都會與我說?」

  「你以為我會瞞著你什麼事兒?」微月捧著他的臉,笑瞇瞇地問著。

  「微月,你若是男兒,必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對手。」方十一捏住她的下巴,笑著道。

  「讓你失望了,當不了你的對手。」微月拍開他的手,起身去讓吉祥進來。

  方十一看著她綽約的背影,心情猶如外頭的藍天白雲一般晴好,誰說他會失望呢?他對她……是充滿了期待。


  第一百一十四章◆白三爺

  聽到小姐的聲音,吉祥這才趕緊將綠豆湯送了進來,後又在方十一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母親這兩天食如何?」他坐了下來,問起方邱氏最近的起居飲食。

  「一切正常。」微月坐在他對面,笑瞇瞇道。

  反正能做出來的素材就那麼幾道,方邱氏愛吃不吃,不吃就餓肚子。

  方十一輕聲笑著,「微月,你這性子到底怎麼轉變的我去寧波之前,你可還不是這個樣子的。」

  微月睜著一雙純真乾凈的眼,無辜說道,「十一少,這不是您說的嗎?我的頭傷痊癒了,既然痊癒了,自然就不傻了,當然是要和以前不一樣了。」

  方十一愣住,隨即笑了起來,「微月,你可真連我也騙住了。」

  微月道,「我可從來沒想騙你。」

  「嗯,這樣也好。」方十一淡聲道。

  以前也這樣說的,在她還被別人當傻子的時候,他也說過,那樣心思純白的她很好,那現在呢?難道真的沒有一點反感他不是不喜歡女人太聰明嗎?

  「潘微華也很精明,你真的不動心你沒將她當對手」微月好奇看著他問。

  方十一瞥了她一眼,「女子聰明可,但時刻算計自己丈夫的,試問要如何動心她還不配當我的對手。」

  對手若是不能讓自己感到甘酣淋漓,身心暢快,又如何稱得上對手?既想勝利又期待對方給自己驚喜,種時刻帶著驚喜的心情,潘微華怎麼可能帶給他呢?

  「什麼道理都是你說了。」微月輕哼了一聲。

  「你和潘微華是不一樣的。」雖然她是庶女,但無論才智還是其他方面,她都不比潘微華差,甚至做得更好,最重要的是,她絕不會幫著潘家算計自己,這點他早看出來了。

  「我能當這是讚美嗎」微月挑眉問道。

  方十一目光褶晢,「你需要讚美嗎?」

  微月輕笑出聲,「對了,明天我想出去一趟,我三舅父來廣州了,我得去拜訪一下。」

  方十一疑惑看著她,「三舅父?」

  「別誤會,是我娘的三哥,剛從浙江回來,如今我娘也不在廣州,他人生地不熟,我理應去拜訪一下。」微月解釋道。

  「是白家的三爺?」方十一頓了一下,有些驚喜。

  「你認識?」微月詫異道。

  「打過幾次交道,他如今在廣州何處?不如我與你一道去見他?」方十一道。

  「在大東門那邊,潘家那邊還不知道他在廣州呢,你去見了怕是要引起誤會,不如我先與他見個面再說。」微月低聲說著,她自己都還不知道什麼情況,怎麼能讓方十一和三舅父見面。

  「我還怕潘家找麻煩?」方十一冷聲道。

  「你是不怕,可要是潘家找我三舅父的麻煩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老頭子是什麼人。」微月嗔了他一眼。

  方十一輕笑著,「老頭子,你都這麼叫自己父親的?」

  微月訕笑幾聲,一時口快了。

  方十一很愉快的看著她,「你父親他們沒覺得你出閣之後性情變了嗎?」

  微月冷笑道,「我未出閣前,他們一年又見得我幾次?我怎樣的不同,他們怎會知道。」

  「如此說來,我還得感謝潘微華,若非她,你又怎麼嫁給我?」方十一語氣很輕鬆,像是在和一位全然信任的朋友在說話一般。

  微月橫了他一眼,「潘微華可是要我來對付你的,你還感激?」

  「我不介意你對付我。」方十一這話說得有些曖昧,目光灼灼地看著微月笑著。

  微月臉頰微紅,無語嘆道,「原來你也有不正經的時候。」

  方十一低低聲笑著,隨即很認真地看著微月,「以你的性情,不似會在洞房做出那樣事情的人,你當初……可是有苦衷?」

  就知道他遲早會問起洞房那晚的事情,她苦笑道,「我也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回事,忘記了。」

  「忘記了?」方十一皺眉沉思,「若不是你自己因為不願嫁給我而自盡,那就是有人想對你不利了。」

  微月難掩震驚,他竟然看出這點了,她瞠舌道,「你……你怎麼會這樣想?方家有誰會對我不利?」

  方十一握住她的手,以為她是害怕了,便安撫她道,「不用擔心,這只是我自己的猜測,方家不會有人敢傷害妳的,一切有我在。」

  他對方家的安全意識太薄弱了,她還是得自己保護自己啊。

  「嗯,我知道。」她對他淡淡的笑著,不過,有他在,別人確實也不敢太刁難她。

  翌日,微月便帶著吉祥往白三爺那兒去了。

  白三爺住的地方是在幽靜深巷中的四合院,是一座簡單的二進院。

  大門外,早已經有人在等待微月。

  是白家的管家,見到微月從馬車上下來,馬上上前來行了一禮,「方少奶奶?」

  微月輕輕頷首,「請問這裡可是白三爺的住所?」

  那管家笑道,「三爺等著您呢,方少奶奶,請這邊來。」

  正門是一道如意門,進去之後是一座坐南朝北倒座,再繼續往前走,是一道垂花門,旁邊是擺著荷花缸和盆栽,整個庭院看起來十分景致。

  尚未走到大廳,已有一對衣著光鮮的男女從裡面走了出來,見到微月很是高興。

  這應該就是白三爺和三夫人了。

  微月看了白三爺一眼,約莫四十歲左右,高大挺拔,器宇軒昂,身上透著一股睿智的成熟男子的魅力。

  而他旁邊的女子卻是相貌清秀,眉眼間藏著精明之氣,下巴尖尖的,有些刻薄之相,白姨娘與她稍微提過,這位三舅母林氏也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三舅父,三舅母。」微月在他們走近的時候,已經笑著出聲叫道。

  白三爺有些怔住,愣了一會兒才點頭,說起不鹹不淡的粵語,「誒,是微月,長得和馥書真像。」

  「是啊,一眼就認出來了。」白林氏的粵語也是不鹹不淡,不過要比白三爺講得好一些。

  微月輕聲道,「本應該早些來拜訪您二位的,三舅父三舅母莫要怪微月不懂禮數才是。」

  「哪裡話,你能來,我們都很高興。」白三爺爽朗笑道。

  白林氏道,「到裡面說話,這外頭太陽猛著呢。」

  白三爺點頭,「沒錯沒錯,趕緊到屋裡喝杯茶水,這廣府的太陽實在毒。」

  微月笑著隨他們進了大廳,因為白姨娘的關係,她對白家的人還是充滿好感的,「沒想到三舅父也識講廣府話。」

  白林氏笑道,「那裡會講,這還是決定到廣州來的時候,特意學的,這廣府話也太難學了,舌頭都要打結了。」

  微月聞言笑了起來,「三舅母已經講得很好了。」

  「還是你娘頂厲害,那廣府話講的跟本地人似的。」白林氏道。

  微月含笑點頭,維持著大家閨秀的氣度,第一次見面還是要給長輩留個好印象的。

  白三爺皺眉看向微月,「微月,你娘是怎麼回事兒?好幾天沒她的消息,我怎麼聽說她離開廣州了?」

  白林氏也看向微月,同樣疑惑。

  原來白姨娘也沒跟他們交代這事兒,微月輕嘆,「我娘確實已經離開廣州,大約是不會再回潘家了。」

  白林氏臉色微微一變。

  白三爺一拍大腿,大聲道,「不回了才好,定是那潘老爺對馥書不好,馥書才會離開的,為了白家委屈馥書這麼多年了,走了就走了,還怕潘家上白家要人不成!」

  「你小聲點,你怎麼知道姑奶奶在潘家受了委屈?我看潘老爺對她還是不錯的,之前不是陪她回了一趟浙江嗎?」白林氏瞪了白三爺一眼,低聲說道。

  微月睨了白林氏一眼,嘴角微翹。

  「我大聲怎麼了,我在自己家裡還不能大聲嗎?潘家是廣州大戶,你是怕他記恨咱們,不讓咱們在廣州活下去了?」白三爺哼聲道,聲音卻還是小了下來,看來是有些懼內的。

  「好了,微月還在這呢,別說這些了。」白林氏對微月不好意思笑了笑,問道,「微月,那你知道你娘去了那裡嗎?」

  「只知我娘離開廣州,卻不知去往何處,如今我也心中焦急,希望能得到她的書信報平安。」微月低聲道。

  「若是有你娘的書信,要與我們說一聲,她一個女子,能去那裡,唉。」白三爺嘆道。

  「三舅父放心,我娘非一般弱女子。」微月寬慰道,他這是關心則亂,憑白姨娘才智,應不會有事。

  「你說的對,馥書向來不讓鬚眉。」白三爺附聲道,臉色這才好轉了些。

  「三舅父,我這次來,是想與你談談開酒店的事兒,我不能輕易出門,所以這大小事,還得請您多多擔待。」微月道。

  白林氏立刻道,「這個你放心,你是方家的少奶奶,怎能讓人知道你在外面與我們合作開酒店,需要出面的事情,讓你三舅父去辦就好了。」

  微月含笑道謝,雖然她覺得其實並沒有必要隱瞞……

  「三舅父,這是一萬兩,您先拿著,裝修店面也是需要銀子的,這幾天我會使人再送關於如何營業的方式過來,請三舅父指點意見。」微月柔聲說道,酒店尚未成事,她也不想計價分紅,如今她和三舅父的股份應該是五五分吧。

  白林氏皺了皺眉,有些不以為然。

  「行,我聽你娘跟我提過你是個心思伶俐的丫頭,哈哈,你的想法真不錯,一切就照你的意思辦。」白三爺爽快的答應下來。


  第一百一十五章◆該怎麼打就怎麼打

  將來酒店成功開業了,她也能將那些小吃推廣出來,到時候,她的小吃連鎖店說不定能成功成立呢。

  不知不覺,已是近了午時。

  白林氏要留微月吃午飯,因著還有其他的事情,微月就沒有留下,與白三爺他們告別之後,登車離開了。

  「小姐,是要直接回方家麼?」吉祥問道。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就順道去一趟雙門底上街吧。」反正都是要經過的。

  「小姐是想見見劉掌櫃?」吉祥詫異問道。

  「這時候他應是在隆福行,怎麼會在雙門底這邊。」劉掌櫃就住在她那處宅子的隔壁院子,看起來兩院雖各自獨立,但其實隔著青雲巷,守門的是自己人,是能想通的。

  吉祥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倒是沒想到這個問題。

  到了雙門底上街的大宅,已經過了午時,微月的肚子已經開始咕咕地叫了。

  吉樣敲著大門,讓守門的婆子開門。

  「以前都只拉著趟攏門,這大門是沒關的。」吉祥疑成嘀咕著。

  裡面傳來—聲充滿警惕的聲音,「是誰?」

  吉樣和微月都愣了一下,吉祥高聲道,「孫嬤嬤,是我們,快開門。」

  門內有瞬間的騷動,趟攏門被拉開的沉重聲響,大門咿呀往裡敞開,孫嬤嬤一臉愕然地看著微月,「小姐,真的是您。」

  微月眼神微閃,看來這兒是有什麼事發生了。

  「這是怎麼回事?孫嬤嬤,怎麼連大門都關得死緊呢。」吉祥和微月走進門之後,問著神情有些緊張的孫嬤嬤。

  孫嬤嬤在微月她們進門之後,就吩咐兩個粗使婆子重新把門關了上來。

  微月挑了挑眉,什麼也沒問,直接來到正廳,看到她很喜歡的一個半人高的大花瓶不見了,眼底添了抹清寒之色。

  「孫嬤嬤,誰來鬧過?」微月坐下之後,便直接問她。

  「是潘老爺,前幾天他來找白姨娘,搜了一遍不見白姨娘,便將這廳上的東西都砸了,奴婢說了白姨娘不在這裡,他也不信,天天來找人,方才潘夫人還派人來了,說這處宅子是潘家,要將奴婢們都趕出去,奴婢偷偷報了官,官府的人來了。證明這是在您的宅子,潘家那些人才離開的。」孫嬤嬤似還一有餘悸,差一點她就保不住這處宅子了。

  「是誰來收宅子?」微月冷冷問道。

  「奴婢聽著那些婆子喊領頭的作素琴姑娘。」孫嬤嬤道。

  「下次她們要是再來,打也給我打出去,打完了再報官,就說那些人強闖民宅,你們以為是劫匪,該怎麼打就怎麼打!」微月眼角盛著怒意,聲音很冷厲。孫嬤嬤愣住,愕然看著微月。

  「出了什麼事,自有我擔著。」微月再一次道。

  「小姐,那……那是潘家?」是小姐的娘家,那潘夫人不是小姐的母親嗎真要打她的人

  「潘家又如何?」微月眸光一沉,「下次那潘老爺來了,也給我閉門別讓他進來!」

  孫嬤嬤低聲應喏,這才是小姐的真正性情吧,之前那些傳言果然都是不能盡信的,誰說小姐性情怯懦膽小嬌弱?

  這樣的小姐,才是白姨娘的女兒。

  「潘家的人可有察覺到劉掌櫃和章嘉就住在隔壁。」突然劉掌櫃和章嘉平時就住在隔壁的宅子裡,微月急忙問迸。

  「回小姐,劉掌櫃和章嘉再幾天前就搬到別處去了,如今隔壁那宅子是空著的。」孫嬤嬤道。

  「讓他們小心一些,要是讓潘老爺見到了,只怕劉掌櫃如何也解釋不清了。」微月嘆道。

  「小姐,您還沒吃午飯呢,不如先讓吃點東西吧。」吉祥低聲提醒道,怕微月餓壞了自己。

  「小姐尚未用膳」孫嬤嬤呼了一聲,急忙道,「奴婢這就去讓阿嬋給您準備午膳。」

  「孫嬤嬤,讓阿嬋做幾樣小菜就行了。」微月淡笑道。孫嬤嬤應聲離開。

  「小姐……」吉祥看著微月平靜淡然的臉色,心裡清楚此時小姐心中定是十分憤怒,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如果不是風頭火勢,真得和劉掌櫃見一面。」微月輕聲嘆著,緩緩闔上了眼。

  「劉掌櫃這次是不小心了些,不會是有意的。」吉祥輕聲為劉掌櫃說情。

  「我知道,我娘對他有恩,他一心只想著幫助我娘,難免會欠缺考慮,我並不怪他。」她如今擁有的隆福行和各處宅子都是白姨娘給的,為了白姨娘,她無話可說。

  「潘老爺既然沒有找劉掌櫃晦氣,想必是沒有懷疑他了。」吉祥道。

  微月冷笑搖頭,「那老頭子不是什麼良善的人,這時候沒為難劉掌櫃,不代表以後不為難。」咬人的狗不露齒,她如今還是要防著的。

  「小姐,那該如何是好?憑著劉掌櫃只帕無法與潘家對抗,若是您出手相助,潘老爺定會認定你幫助白姨娘逃跑的。」吉祥道。

  「如果真的到了必要時候,也只得出手。」劉掌櫃既然是隆福行的人,那就是她的下屬,她怎麼能讓一個幫助她娘逃出火炕的人被潘老頭子為難。

  她很自私,很多事只想到自己沒錯,該有的義氣還是會有的,更何況,她向來護短。


  第一百一十六章◆見步行步

  吃過午飯之後,微月便打算回去了。她本來就是想過來交代一聲,讓劉掌櫃和章嘉暫時不要住在隔壁,既然他們已經搬走,那她也就該回去了。

  剛走出庭園,便見到一名婆子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孫嬤嬤上前問住,「何事如此驚慌?」

  那婆子在孫嬤嬤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孫嬤嬤聽完,神色有些慌張。

  孫嬤嬤回身來到微月身邊,低聲道,「小姐,劉掌櫃就在小門外,他說想見您。」

  「他如何知道我在這裡?」微月皺眉問道。

  「許是看到了您門外的馬車。」孫嬤嬤道。

  微月皺眉,「附近可有潘家的人?」

  「沒有,奴婢仔細看過了,潘老爺搜了幾次沒找到白姨娘,就沒再來了,也沒派人在附近看著。」孫嬤嬤道。

  孫嬤嬤是個做事極認真謹慎的,她既然這樣說了,自然就不會有事。

  微月嘆了一聲,「請劉掌櫃進來。小心些,別讓人見到。」

  重新回到大廳,微月讓丫環奉茶上來,另一杯就放下她的下首位邊上。

  劉掌櫃進來的時候,還有些閃縮,精神也有些不濟,看著這些時日過得是擔驚受怕。

  「小姐……」見到微月,劉掌櫃神情有些激動,眼底充滿愧疚。

  「劉掌櫃,坐下說話吧。」微月溫聲說著。

  劉掌櫃挪了挪嘴皮,卻是不敢坐下,他本來只是想過來看看,潘家的人是否還在這邊鬧事,卻沒想見到微月的馬車,躊躇了許久,才決定求見。

  「劉掌櫃,你這是在做什麼?」微月哭笑不得。

  「小姐,是我一時大意害了您,害了隆福行。」劉掌櫃內疚道。

  「現在不是沒事嗎?怎麼會是害了我呢?我好好的,你別擔心。」微月道。

  「可是……」劉掌櫃始終覺得潘老爺不會輕易罷休,這才對微月充滿了愧疚。

  「坐下說話,將那日的事兒詳細跟我說,我自有辦法解決。」微月沉下臉色,不容抗拒的堅決說道。

  劉掌櫃坐了下來,見微月真的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便將白姨娘書信自己,請他幫忙將她的田契屋契變賣。又如何幫她避開潘家那些人的注意,越說越小聲,「本來那匣子應是在茶樓的時候就交給白姨娘,可是,白姨娘既是要打扮成過路走商,若是手裡拿著這麼一個匣子走下去,只怕要引起注意,路上也……會不安全,我一時也沒想潘家竟然還有小廝在外頭,就將那匣子交給了白姨娘……」

  「劉掌櫃,既然我娘已經喬裝,憑那些小廝婆子的眼色,自是認不出她來,他們之所以一口咬定是你幫我娘逃走,只是想要自保罷了,你只管放心,在潘老爺面前理直氣壯說你不認識白姨娘。」微月沉聲道。

  「小姐,已經來不及了,潘老爺已經……已經知道我曾經在白家當過掌櫃,只怕會連累了小姐您。」劉掌櫃低下頭,聲音充滿自責。

  麻煩了!微月揉了揉眉心。「那又如何?別忘了魏越才是東家,說什麼連累不連累,那是我娘,沒有計較的。」

  「再說了,你在白家當過差有怎樣呢?難道白家現在不再做商行,你們也跟著不能幹老本行嗎?」微月繼續道。

  「小姐,那……如今我們該如何是好?只怕潘老爺會對付隆福行。」劉掌櫃心中因覺得自己的疏忽而連累隆福行,心中很不好過,平時的精明也不知哪裡去了。

  「如今有能力買下燒窯嗎?」微月沉思了片刻問道。

  「買得下,但是……如果買了燒窯,隆福行怕是沒有剩多少銀子了。」這對商行來說是大忌。

  「那就買!」微月堅決道。

  「小姐?」劉掌櫃錯愕看著她。

  微月勾唇笑著,「劉掌櫃,你沒理由想不通,如今買下燒窯,對我們來說才是唯一的後著。」

  劉掌櫃一愣,仔細想了想,臉上浮起喜色,「我立刻去辦。」

  「這事兒只怕一時半會急不來,你且像往常一樣在隆福行當差,買燒窯一事,不要張揚出去,等商談有了結果,再買下不遲。」微月道,

  劉掌櫃作揖,「小姐放心。」

  微月點了點頭,笑道,「你也不必再愧疚了,潘老爺本來就將隆福行視為眼中釘,他真要對付我們。也不全然是因為懷疑你幫助白姨娘離開廣州。」

  「只是如今隆福行還無法與泰興行相比。」劉掌櫃嘆道。

  「他在十三行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不會明目張膽對付我們這種小商行的,臉面還是要顧的。」微月笑道。

  「小姐放心,無論如何,我定竭盡所能保住隆福行。」劉掌櫃信誓旦旦地道。

  微月淡淡一笑,還不知潘老頭子耍什麼手段來對付隆福行呢,現在擔心……有些多餘了,還不如見步行步。

  ————————————

  回到方家,已經是三點多了,陽光依舊猛烈,蟬聲高高低低地鳴叫著,庭園裡幾個小丫環正在趕著。

  夏的午後,人總是容易疲倦,整個方宅內院都沉浸在一種懶洋洋的氣氛之中。

  微月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看著之前賬房管事留下的賬冊,幽微嘆了一聲,潘微華做得真是一點破綻都沒有,她即使直覺有問題,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大概是她不夠專業,若是能有個信得過的賬房先生,或許能看出來哪裡有問題。

  她將賬冊搬到一邊,書案上騰出空間。她找了一本空冊子,憑著一些記憶和猜測,將酒店的經營方式能想多少就寫多少,但自己始終沒有經驗,許多核心問題根本無法表達出來。

  也許大多方面還得倚靠三舅父來完善的。

  日暮逐漸西沉,微月終於洋洋灑灑幾乎寫了大半本的計劃,心中感嘆發明計算機那位大叔真是對後人造福不少,真是寫得她手都軟了,看著那些勉強看得明白的字體,再一嘆,早知道自己會穿了。小時候就該好好練練國字了。

  將門外的吉祥喚了進來。

  「這個,明日送去給三舅父吧。」微月道。

  吉祥接過,表情卻猶豫不定。

  微月輕笑,「有話就說。」

  吉祥深深看了微月一眼,「小姐,奴婢出身低微,卻自幼跟在白姨娘身邊受益匪淺,看人本事雖不精準,但也能看出誰人好差,今日……那白三爺隨時白姨娘的親哥哥,可奴婢瞧著那白林氏,卻並非真心待小姐好,奴婢實在有些擔心……」

  微月眼底陽光明媚,這些話,吉祥考慮了多久才說出來?

  看到微月的笑,吉祥急聲道,「奴婢知道如此猜疑白三爺不對,可是……」

  「吉祥,我並不是因為他們是親戚,所以就沒有任何防備。」微月低聲說著,「既然三舅父已經買下鋪面,我拿出一萬兩入股,是應該的。」

  再說了,這些錢也是白姨娘的。她向來喜歡花自己賺的錢,而不是白拿別人的東西,且從本質上來講,她還有點名不正言不順去接受白姨娘的好處,所以,這一萬兩,她看得並不是太重,畢竟白三爺還是白姨娘的親兄弟。

  「既然已經決定要合作了,就應該放開心胸,若是時刻心存猜疑,對生意無益,再說,我作為晚輩,糊塗一些沒關係。」微月淡淡地笑著。「三舅父是否信得過,很快就會知道的。」

  看著小姐笑得艷光四射的眼,吉祥捏緊手中的藍皮冊子,小姐在打什麼主意呢?

  這時,門外敲門上響起。

  吉祥將冊子放進懷裡,打開門,是荔珠。

  「少奶奶,夫人使人過來請您到上房一趟。」她道。

  微月眼尾一揚,看向外面天色,尚未到晚膳時間,老太婆又想作甚?

  到了上房,方邱氏難得的好臉色,顯然有個好心情。

  微月上前請安,也沒有被熱嘲冷諷兩句。

  方邱氏平和地看了微月一眼,低聲道,「再過幾日,恩平的舅父要到廣州來,你讓人把軒院收拾出來,再給安排幾個丫環,別到時候失了地主之誼。」

  恩平的舅父?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舅父一人獨來,還是?」微月問道。

  方邱氏臉色沉了下來,「難道我弟弟一家就不能住這兒?」

  「媳婦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問個明白,才好作安排。」微月道,有些無奈,不知那什麼舅父一家是什麼樣的人。

  別和方邱氏一般的才好啊。

  方邱氏橫了她一眼,「自然是全家一起來了,軒院若是不夠住的,旁邊不是還有個小院嗎?也讓人先打掃收拾了,該準備的都準備齊全了。」

  微月低眉順耳,不再多問,「是,夫人。」

  方邱氏繼續道,「茂官每日在書房上學,唯有他一人對著先生,未免顯得孤單,該是給他找個伴讀了。」

  想起茂官倔強彆扭的小臉,微月頷首,「媳婦馬上讓人找個合適的孩子給茂官當伴讀。」

  方邱氏幾不可聞地應聲,然後目光凌厲地盯著她的肚皮,「都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消息。」

  微月有些發囧,只能裝作害羞,「這……也是急不來的。」

  「哼,你也跟她們一樣不爭氣!」方邱氏沒好氣地哼聲。

  不用說,這個她們指的應是其他幾位少奶奶,說來也真有些奇怪,方陳氏和方吳氏她們怎麼就沒有身孕?要是因為本身不能生育,那也太巧了一些,三個都一樣?還有大少爺不是還收了通房嗎?也是沒有消息……


  第一百一十七章◆以本傷人

  晚上,方十一給她帶了個不算太好的消息。

  今天下午,就在她和劉掌櫃在說話的這段時間,潘老爺將那些一直供貨給十三行各商行的燒窯老闆請到了廣州酒樓,在廂房裡不知密談了什麼,每個人出來的時候,臉上都充滿了喜悅。

  如果沒猜錯,明日之後,這些燒窯應該就不會再供貨給十三行其他商舖了,潘老爺要壟斷了全廣州的陶瓷生意,那些燒窯以後只專供泰興行陶瓷品了。

  微月震驚,她想過潘老爺可能會對付隆福行的幾種方式,卻沒有想到這個這麼激烈的方法。

  「他……這是要幹嘛?」她瞠舌問著。

  方十一道,「這是壟斷全廣州陶瓷品的最快方法。」

  「那些陶瓷老闆竟也答應?」微月不敢置信。

  「為何不答應?廣州府附近的燒窯老闆都不願意得罪潘家,且洋人對陶瓷需求極大,光是泰興行的生意,他們已經足夠了,而太遠的燒窯……會得不償失,如今真要做陶瓷的生意,也只能到江西景德鎮去求貨,只是路途遙遠,陶瓷又是易碎之物,划不來,相信許多商行會直接放棄陶瓷這生的。」方十一手指輕叩著桌面,目光淩淩看著微月。

  「他這是……以本傷人!」混賬死老頭真是陰險小人!微月頭疼地捂額。

  「他確實有那個本。」方十一嘴角輕揚,清冷的眼彷彿灑滿了月色。

  「為何你心情還能如此輕鬆?」微月疑惑看著他,相信劉掌櫃已經知道潘老爺的所為,那麼,接下來,他應該是要照她原來吩咐,去買下燒窯。

  「同和行陶瓷生意極少涉及,我為何要緊張?」方十一反問。

  「你之前又說想和隆福行合作,難道你對陶瓷生意已經不感興趣?」微月起身去吩咐門外的丫環準備擺飯。

  方十一看著她從容淡定的面容,心中隱隱有些喜悅,「很有興趣,只是魏老闆至今未有消息。」

  「你不怕與潘家作對?」方家和潘家在廣州而言,都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不管是朝廷還是其他商行,都不希望他們發生碰撞。

  「他們不是一直與我們作對嗎?」方十一伸手握住她的,「微月,你覺得,要不要幫隆福行過了這關呢?」

  微月沒有掙開她的手,他已經認定了,她就是魏越嗎?剛剛這些談話,只是想告訴她,她若開口,就一定會幫她嗎?

  「如果隆福行需要你幫忙,自然會找你,去吃飯吧。」微月輕聲說著,將他拉了起來。

  明滅的燈光在他清冷的眼底灑下碎影,心頭湧上來的情緒不知是失望還是其他。

  「對了,你見過恩平的舅父嗎?」微月問道。

  方十一剛拿起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劍眉擰了起來,「見過兩三次,怎麼了?誰跟你提起邱家的事兒了?」

  「夫人說再過幾天,舅父他們要來廣州,讓我收拾兩個院子出來。」微月道,「應該是要長住的。」

  「兩個院子?他們全家都要來?」方十一語氣有些排斥。

  「應該是了,只是邱家那邊的,我也不知個情況。」微月說道。

  「邱家就只有舅父這麼個兒子,母親對他十分照顧,他有一子,舅父經商失敗,便想讓表弟參加科舉,表弟今年在鄉試中已經取得考生的資格,這次來廣州,應是想到白雲書院求學。」方十一淡聲說著,似對他們的即將到來沒有太多歡喜也沒有不悅。

  「難道恩平沒有書院?」微月問道。

  「又怎比得上廣州的?」方十一笑道。

  「我明白了。」既然是書生,就將軒院隔壁的靜園收拾出來,夠安靜,適合讀書。

  「聽說舅父老來得子,還有個六歲的兒子。」方十一笑道。

  微月正在喝湯,聞言差點被嗆到,似笑非笑道,「你舅父可真努力。」

  「那也是你的舅父。」方十一拍了拍她的背,柔聲說著。

  「那可真是榮幸。」微月含笑斜了他一眼。

  「今日去見白三爺了?」方十一低聲問道。

  微月點了點頭,心中在考慮要不要將和三舅父合作開酒店的事情告訴他,既然他說不會再猜疑她,那她是不是也應該表示一下坦誠?

  「白三爺有何打算?有沒需要幫忙的?」方十一含笑看著她,眼底是真誠的。

  「他想在廣州開酒樓。」微月認真看著方十一,一絲一毫的表情都不放過。

  方十一有些錯愕,「酒樓?廣州酒樓多如牛毛,怕是沒什麼賺頭。」

  在這個年代而言,方十一是商界鉅子,對廣州商場比她更瞭解透徹,目光也長遠稅利,這點微月不能否則,她如果真的想做生意,有方十一指點,肯定會事半功倍。

  只是……他會容許自己的老婆在外面做生意嗎?

  微月將酒店的經營模式簡單說了一遍,「廣州尚未有這樣的酒店,說不定是商機。」

  方十一有些驚喜地看著她,「這是你想出來的?」

  微月道,「不是,怎麼會是我呢,是三舅父。」

  方十一卻只是含笑看著她,「嗯?」

  「你說,我參股到三舅父的酒店,好不好?」微月眼睛晶亮如星地看著方十一,語氣有些試探。

  「你想……參股?」方十一挑眉問道。

  「開酒店需要不少銀子,我若參股,三舅父也有充裕的資金去開業嘛。」微月笑道。

  方十一有些寵溺看著她,「可以,不過只是參股,你終究是女子,需要出面的就讓白三爺去,你在家裡等收分紅就可以了。」頓了一下,他又問,「你是不是覺著家裡每個月給你的月錢不夠使呢?」

  微月有些驚喜,「你答應讓我參股?」

  「總得讓你存些體己錢的。」方十一笑著道,伸手揉了揉她的髮。

  微月臉一紅,「我什麼時候說過我這是要存體己錢了?再說了,要真是體己錢,就不讓你知道了。」

  「嗯?你這是抱怨我給太少家用了?」方十一挑眉看著他,嘴角有難以掩飾的笑紋。

  「你要是願意再給多點,我當然也是不會介意。」微月勾唇一笑,眼底桃花四射。

  方十一微微一愣,心尖突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訓導

  過了兩天,整個廣州商行都知道了潘家的泰興行要壟斷全廣州陶瓷生意的事情。潘老爺成了街頭巷尾議論的對象,卻沒有人質疑他的做法,陶瓷生意本來就是泰興行做得最大,壟斷不壟斷,其實並無區別。

  但對於剛起步沒多久的隆福行來說,這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如果沒有陶瓷品為隆福行打開客戶源,隆福行根本無法撐下去的。

  而在得知潘老爺的做法之後,劉掌櫃便從廣州消失了,不知去了哪裡,只有隆福行的東家魏越知道他的蹤影,只是他也閉口不談,只讓大家好好做事。

  隆福行如今也只能靠著存貨勉強應付那些洋人客戶了,如果再不能找到燒窯,就撐不了多久了,之前與他們合作的燒窯雖然與劉掌櫃熟稔,但在潘家的壓力下,也不敢再給其他商行供貨了。

  沒有人願意和潘家作對的。

  微月也很淡定從容地繼續生活,一點也沒緊張,再緊張也解決不了問題。

  「小姐,您看,這是白三爺使人送來的。」吉祥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封信。

  「什麼?」微月從吉祥手裡接過信,打開一看,臉上浮起笑意,遞給了吉祥。

  吉祥疑惑接過,看完臉上大喜,「是契約,白三爺主動寫的契約,每年要給小姐五成分紅呢。」

  微月笑著點頭,「如此一來,你還覺得能否信得過三舅父?」

  吉祥不好意思道,「奴婢自然是相信小姐的眼光。」

  微月嗔了她一眼,「軒院靜園那邊的收拾乾凈沒?」

  「收拾乾凈了,鐘嬤嬤已經使人去買幾床新的被褥,很快就能換上。」

  「讓鐘嬤嬤挑選幾個伶俐些的丫環去服侍著,最重要是性子安靜的。」微月低聲囑咐道。

  吉祥應喏。

  中午的時候,微月讓茂官到她這邊來一起吃飯。

  這小子自從上次被湘珠挑唆之後,對她發脾氣耍彆扭,然後又被她不鹹不淡斥了幾句,現在整個人都沉默了許多,有時候湘珠被同意去見他的時候,他也不多去見,只是自己一個人讀書練字,每天會過來給微月請安,在外人看來,這樣的母子關係已經不錯了,終究不是親生的,疏離一些也是理所當然。

  茂官進來給微月請安。小臉繃得緊緊的,正視前方,也不看微月多一眼。

  微月含笑問他,「今天先生都教了什麼?」

  茂官平淡回答,「先生今日開始教三字經。」

  「哦?那你學得開心否?」微月繼續問,這臭小孩實在太不可愛了,繃著一張臉是要給誰看呢。

  「開心。」茂官是問一句答一句。

  「開心啊,那要不要給你找個伴讀呢?」微月聲音懶懶的,那神情語氣像在逗著寵物一樣。

  茂官抿緊小嘴,水靈靈的眼睛瞪著微月。

  「怎麼?不喜歡伴讀?」微月斜睨他一眼,低聲問道。

  「不要玩我的辮子!」茂官憋紅了小臉,氣呼呼叫道。

  微月輕笑出聲,手裡不知何時扯著一條小辮子,臉上十分驚訝,「咦,你的辮子什麼時候跑到我手裡來。」

  說完,還扯了兩下,「髮質不錯。」

  茂官炸毛地從她手裡解救自己的辮子,「明明是你自己拿的,我的辮子怎麼會跑到你手上,你快放開。放開,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微月放開他的辮子,掐了掐他水嫩嫩的臉頰,「對,沒錯,我很惡毒,所以,你要乖乖聽話,否則……嗯哼。」

  「你到底想如何?」茂官叫道,用力想要掰開她的手。

  「嘖嘖,你看看,臉上的肉都沒幾兩了,掐起來特沒手感,喲,小身板也全是骨頭,一點肉都沒有,太硌手了。」微月掐完他的臉頰,又捏捏他的手臂,嘴裡儘是嫌棄的話。

  「關你什麼事,放開我。」茂官大叫,還伸出一腳想踢微月。

  微月一手抓住他的腳,「就這麼短的腿也想踢人,丟人不啊你。」

  茂官眼角眨出晶瑩的水光,聲音開始變調,「放開我,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不吃飯了。」

  「這兒子真乖。」微月轉頭對吉祥道,「我還沒開始訓導他呢,已經乖乖認錯了。」

  吉祥看著微月有些無語。這還叫沒訓導嗎?

  茂官眼角濕潤,委屈看著微月,為什麼這個女人不能溫柔一點。

  「好了,擺飯吧,茂官餓了。」微月笑瞇瞇地道。

  「我不餓。」茂官發窘大叫。

  咕咕……話剛說完,他的小肚皮就傳來鳴叫聲。

  微月輕輕一笑,「我餓了。」

  吃飯的時候,茂官不敢再挑食,旁邊的念翠見了,微微一笑,還是少奶奶有辦法,這幾天茂官總是鬧彆扭不願意吃飯,她們勸了許久都不肯聽,不得已只好告訴了少奶奶,雖然茂官總是讓她們不許什麼事都告訴少奶奶,不過她們覺得這事關茂官身體,不說不行。

  「你喜歡什麼樣的伴讀?」微月問著在拚命扒飯的茂官,畢竟是要每天陪著茂官的,還是要問過他的意見。

  「我不需要伴讀。」茂官一口拒絕。

  「那給你找個書僮?」微月道,「人怎麼能沒有夥伴呢?你的童年要是沒有夥伴,就沒有樂趣,難道你想要以後回憶起童年的時候,一定樂趣都沒有?」

  「我的樂趣就是成為廣州首富。成為同和行的東家!」這是母親叫他一定要記住的,不能忘記。

  「傻蛋!難道首富就沒有童年,難道首富就沒有樂趣嗎?你只想成為你父親那樣的人,為何沒想過超越你父親?」微月敲了一下他的頭,果然是心理被扭曲的孩子。

  「什麼意思?」茂官冷冷問道,嘴角還沾著一顆飯粒。

  「你還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就證明你想學的東西還有許多。」微月淡聲說道,伸手輕輕拿走他嘴邊的飯粒。

  茂官微微一怔,疑惑看了微月一眼,這個女人對他並不是太好,從來沒有討好他沒有哄他。還經常欺負他,是他的繼母,是她搶走了母親的位置,搶走了父親,將來可能會將他遺棄,明明是這樣壞的人,為什麼自己總是討厭不起來?

  「吃完飯就回去吧,下午還要上課不?」微月問道。

  茂官低下頭,「下午先生說讓我自己在屋裡練字。」

  「還是給你找個伴讀吧,平時也能陪著你下棋,不然你太悶了。」微月堅決道。

  茂官不再拒絕,點頭答應。

  「你要是以後乖乖吃飯,下個月就帶你去玩花燈會。」微月看著他道,還有半個多月就是七巧節,廣州人很重視這個節日,到時候必是十分熱鬧的。

  茂官眼睛一亮,期待看著微月。

  「讓你父親也陪著你玩。」微月笑了笑道,這小子就希望方十一能陪他多些,這麼努力,也是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吧。

  茂官眼角一彎,嫩紅的嘴唇綻開笑容,如春天絨絨的花蕾,純稚而溫暖,「真的?」

  「我從來不對小孩撒謊的。」只是偶爾騙騙而已。

  茂官高興地回去了。

  吉祥對微月哭笑不得,「小姐對待茂官的方式……真是奇特。」

  「能讓他聽話就行了,什麼方法都一樣的。」微月對著吉祥瞇眼笑著。

  沒多久,方許氏就來了,還拿著一本賬冊。

  微月請她到屋裡說話,命丫環奉茶上來,笑問道,「五少奶奶,詩社的事兒辦得怎樣了?」

  「一切都順當,將庭園重新修葺了,添了一個八角亭,比之前的那個要大些,書房也擴大了,如今有三間闊。明日新買的書籍也要到了,這兩天就開始寫請帖。」方許氏嫻靜的臉容光煥發,看起來心情很好。

  「如此甚好,多得五少奶奶心思玲瓏,才將事情辦得這樣好。」微月笑道。

  「少奶奶,您這話太客氣,沒有您在背後指點幫忙,我何德何能可以做到這些。」方許氏輕搖頭道,她第一次見微月的時候,就覺得她眉目清秀,一點都不像癡傻之人,之後見其說話氣度,更覺此女難得聰慧,自己也有了攀交的心,如今微月幫助自己辦成詩社,她更是感激,打定了主意將來要報答微月。

  「都別說客氣話了,實在彆扭。」微月掩嘴輕笑,眼底清波漣漣。

  方許氏笑道,「甚是甚是,如今辦好詩社才是正經,要論功勞,也不是這個時候。」說著,她將手中的賬冊遞了上來,「少奶奶,您過目一下,這是詩社所需的開支。」

  微月推遲,「五少奶奶辦事還需擔心嗎?這賬冊就不必看了。」

  「那怎麼行,少奶奶交代賬房,辦詩社所需銀子任我取是信得過我,可該有的規矩也不能忽略了。」方許氏道。

  微月只好接過賬冊翻看著。

  花了什麼,價錢,每日用度……一切都一目瞭然,做得很細心清晰的賬本,微月有種驚艷的感覺。

  「沒想到五少奶奶精通算賬。」微月輕呼道。

  方許氏羞澀道,「在家中代母親管了兩年的家,勉強懂一些皮毛。」

  這那只是一點皮毛啊!說不定還能找出潘微華那些賬冊的問題,想到這,微月眼底迅速掠過一抹流光。

  「做得很好,五少奶奶,辛苦你了。」微月含笑將賬本還給方許氏,言語間要比之前親切許多。

  方許氏臉上一喜,能夠得到微月的認同,她也很高興,「不敢當。」

  「你的詩社一定會成為廣州一處風景的。」微月笑道。

  「承少奶奶吉言。」方許氏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邱家親戚

  微月從上房回到月滿樓的時候,方十一已經坐在臨窗的軟榻上,閉眸養神。

  她放輕腳步,走了進去,剛走近軟榻就被他長臂一摟。

  微月驚呼出聲,人已經被緊緊箍在他寬厚的懷裡,「有你這樣隨便抱人的嗎?」

  方十一將臉埋在她肩窩,低低聲笑著,「我怎麼隨便了。」

  「還閤著眼呢。」微月沒好氣叫道。

  方十一咬了咬她的脖子,「你以為我還會認錯人?」

  「疼!」微月推開他,「今天怎麼那麼早回來?」

  方十一目光熠熠地看著她,「早些回來陪你不好麼?」

  「正經些。」微月嗔了他一眼,「對了,怎麼四少到現在還沒回來呢?浙江那邊沒什麼事兒吧?」

  方十一突然坐直了身板,臉上神情也十分嚴肅,眼神清冷凌厲,「我正想與你說這事。」

  微月疑惑看著他,怎麼突然認真起來了,「怎麼了?」

  「自從朝廷關了浙江的海關之後,許多外商都無法直接在那邊交易,同和行茶葉銷量很大,福建那邊幾乎供不應求,所以我們才想到那邊去看看可有浙江的商行存有茶葉,剛好有一家商行有現貨,且質量也上等,我們買下之後,正準備要回廣州,卻遇到了一位好友,是英國商人,與我們同和行合作多年,他這次也是要到寧波去交易生意。」方十一頓了一下。

  微月低頭聽著,很感興趣的樣子,她沒有插話,方十一的話還沒說完。

  「他剛好有一批蠶絲想轉讓出去,我又急著趕回來,四哥便留下與他商榷,只是在前幾日,他突然呈了一封狀紙到天津。」方十一的眉毛擰了起來。

  「什麼狀紙?」微月問道。

  「以邇年在粵貿易有負屈之處,特赴天津呈訴。」方十一低聲道。

  「他想狀告何人?」微月皺眉。

  「他揭露,粵海關監督李永標利用職權,自買貨物,全不酬價,以及行商黎光華拖欠外商巨額銀兩,他告的這兩個人……都不簡單。」方十一道。

  微月怔住,「他能告得起嗎?」

  「他是外國商人,朝廷不敢忽視此事,只怕方家這次也要受牽連。」方十一目光淩淩看著她。

  「你那位英國商人……叫什麼名字?」微月問道。

  「洪任輝。」方十一道。

  微月揉了揉鬢角,腦海裡仔細回想是否有關於這個人的印象,模模糊糊的,似乎有點印象,但不深刻,連具體什麼事情都不清楚。

  要是現在給她一本清代歷史書就好了。

  「四少爺就因為這件事才不能回廣州嗎?」她問道。

  「嗯,不過已經來信說,過兩日就起程回來了。」方十一頜首道。

  「那位洪任輝也一起到廣州?」微月挑眉,有點不祥的預感。

  「皇上專派福州將軍等人前赴廣州府,連同兩廣總督李寺堯審理此案,既然要在廣州審理,他自然是要到廣州來的。」方十一回道。

  「只要方家與洪任輝撇清關係,朝廷自然不會誤會方家。」微月道。

  「若是因為怕麻煩而與相交多年的好友斷絕來往,非大丈夫所為。」方十一眼底蘊著清冷的光芒,直直看著微月。

  微月紅唇勾出一抹笑,她現在對這個洪任輝還不瞭解,實在不好評價這個人值不值得方家去冒這個險,畢竟得罪浙江的首富和粵海關監督並不是小事,所以,她只是輕聲問道,「那你想如何?」

  「待四哥回來再說。」方十一道。

  「那我明日使人將外院的廂房收拾出來。」微月回視他,笑道。

  方十一微怔,隨即含笑點頭。

  如此又過了幾日之後,恩平縣的舅父家也到了廣州。

  母舅大過天,微月在方邱氏的一再提醒下,已經一早便站在大門口等候著。

  當她看到有三輛雙軸四輪馬車停在門外的時候,真是忍不住瞠舌,這哪是到人家家裡做客啊,分明是搬家!

  最先下車的是一名富態圓潤的中年男子,眉眼與方邱氏有些相似,臉上帶著一種囂張跋扈的神情。

  緊接著,是一位穿金戴銀的富態夫人,在陽光的照射下,她頭上的金釵真的是金光閃閃,很是灼目,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名較為年輕些的女子,約有三十歲左右,穿得雖不如前面那位夫人,但也是珠釵玉翠,極為風光。

  微月正感興趣看向第二輛車,不知道還有誰呢?這面前三位大概就是舅父邱富光,舅母邱魯氏,和小妾賴姨娘了。

  被方邱氏使出來接人的蓮姑已經激動得迎了上去,「大少爺,大少奶奶。」

  她身後的丫環都識相地行禮,「舅老爺,舅夫人。」

  「是蓮姑啊,我家姐呢?怎麼沒出來迎我們呢?」那邱富光眼睛只有一條縫,其實他本來眼睛不小,只是因為臉上的肉多了,所以才把眼睛擠小了,他的小眼透出一股囂張驕縱,看到來迎接自己的都是些丫環婆子,心中老大不願意了。

  「夫人在屋裡等著您呢。」蓮姑似乎對邱舅老爺的蔑視視以為常。

  微月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舅父,舅母。」

  邱舅老爺小眼睛一瞟,聲音咧咧,「這誰呢?」

  吉祥和荔珠臉色不好,「回舅老爺,這是我們少奶奶。」

  「怎麼和幾年前見到的不一樣?」邱魯氏掩嘴驚呼,帶著濃厚的鄉音。

  她身後的賴姨娘低聲提醒,「夫人,這位是後來娶的,之前那位走了。」

  邱魯氏恍然大悟,「我倒不記得這一樁了。」

  微月笑容依舊,眼底波光瀲灩。

  第二輛車上的人也下來了,是一位年輕的男子帶著六歲的孩童。

  這就是兩位表弟了,二十一歲尚未娶親的邱錦清和六歲的邱錦源。

  「舅父,舅母,您二位一路奔波,不如先請進屋休息吧。」微月沒空和他們再門口起爭端,有些人光看眼神就知道能不能相交了。

  顯然這家人不僅相交不得,連好好相處都不容易。

  那兩位表弟幾乎盡得他父親真傳,自我感覺良好且高人一等的姿態很明顯。

  「嗯。」邱舅老爺傲慢地應了一聲,點著吉祥她們幾個丫環,「你,你們,去把車上的東西搬進來,仔細些,別磕壞了,那可都是你們表少爺的寶貝,你們賠不起的。」

  微月目含冷笑,「吉祥,去叫幾個小廝,仔細抬著舅老爺的寶貝到軒院去,別撞壞了,方家是賠不起的。」

  她方家兩個字咬得很重。

  邱舅老爺瞪了她一眼。

  吉祥清脆地答了一聲,「是,少奶奶。」

  「舅父,舅母,請。」


  第一百二十章◆見識

  邱舅老爺揚著下顎。傲慢地從微月面前走過,跨進了門檻,在蓮姑帶領下往上房走去。

  邱魯氏和賴姨娘緊跟其後。

  剛到上房外門,方邱氏已經激動滴走了出來,緊握著邱舅老爺的手,「兄弟,我們可有十幾年不曾見面了。」

  邱舅老爺也激動地點頭,與方才在外面的傲慢截然不同,「家姐,我也念了您十幾年吶。」

  「路上順利不?都趕了幾天的路程了,想必是累了吧,肚子餓了嗎?」方邱氏急聲問著,看得出她很關心這個舅老爺。

  微月安靜地站在一邊,冷眼旁觀,沒想到方邱氏也有這樣的一面,似乎對待方十一和茂官,她也不曾這樣真情流露的關切。

  邱舅老爺與方邱氏互相傾訴了思念之情之後,邱魯氏也淚濕衣襟地向前,慘烈地嚎了一聲,「姑奶奶,我們可想死你了。」

  方邱氏眼角好像微微抽了一下。對著邱魯氏的笑容並沒對著邱舅老爺的那樣真誠熱切,「弟妹,別來無恙。」

  「哪裡能一樣,姑奶奶,您都不知道……我們……」

  邱舅老爺重重地咳了一聲,「別說廢話,趕緊讓錦清和錦源來見過姑母。」

  方邱氏疑惑地看了邱舅老爺一眼,「富光,難道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兒?你可不能瞞著我,有什麼事兒都要說,家姐必然不會袖手旁觀的。」

  邱魯氏的嘴角馬上抿開了笑意。

  邱舅老爺呵呵笑道,「沒,沒什麼事兒,有事會跟家姐說的,」然後轉向兩個兒子,「你們快過來,給姑母行個禮。」

  微月扯著微笑,扶住方邱氏,「夫人,您先坐下吧,舅父和舅母也累了,不如大家都坐下說話。」

  方邱氏因為高興,心裡也沒去計較自己不喜微月的事兒,「對,對,都坐下說話,坐下。」

  邱家夫婦對視一眼。目光同時掃向微月,不過很快又轉開了。

  邱錦清和邱錦源走向前來,行了大禮,「錦清見過姑母。」

  邱錦源笑得甜美乖巧,「錦源也給姑母請安。」

  方邱氏笑得合不攏嘴,蓮姑給兩兄弟送上了兩份大禮,「這是姑母賞給你們的。」

  「多謝姑母。」兩人齊聲道謝。

  方邱氏將邱錦源摟進懷裡,親著他白裡透紅的小臉,「這孩子可真乖,你們既然來了廣州,可就不許再回去了,我要天天見著錦源這孩子,長得和咱們父親真像。」

  邱魯氏聞言,眉眼帶了笑,「都聽您的,就住廣州陪您,您還真別說,這孩子和老太爺確實長得相似。」

  「錦源也聽姑母的,姑母真好。」邱錦源笑得天真可愛說著。

  「姑母哪裡好?姑母老了,就想身邊有人陪著啊。」方邱氏摟著邱錦源笑道。

  邱錦源搖頭,奶聲奶氣地說道。「姑母哪裡都好,姑母一點也不老,還很漂亮呢。」

  方邱氏眉開眼笑,臉上的笑容如盛放的花朵。

  微月就站在方邱氏旁邊,看著那個在甜言蜜語哄著方邱氏的邱錦源,心裡反而覺得彆扭的茂官要可愛得多,還有那個邱錦清,雖然看著斯斯文文的,但她可沒忽略了剛剛他行禮時眼底流露的不屑之色。

  「十一呢,怎麼沒見到他呢?」邱舅老爺喝著茶,額頭汗水淋淋,不停催促在給他扇風的丫環加快速度。

  「十一少在商行裡,要晚些才能回來。」微月輕聲回道。

  邱舅老爺臉色馬上就沉了下來,「他不知道我要來嗎?怎麼也不在家裡等著。」

  微月道,「十一少本來是想親自迎接您,只是突然有急事,才趕著去了十三行。」

  「什麼急事那麼重要?」邱魯氏問道。

  微月含笑,「回舅母,生意上的事情,我這個婦道人家不懂。」

  「使個人去瞧瞧,要不是什麼大事,就讓他回來,自己的親舅父千里迢迢來了廣州,沒有再緊要不過的事情了,還有,茂官呢?怎麼還沒來?」方邱氏出聲問道,懷裡仍摟著邱錦源。

  那孩子明明已經被捂得滿頭大汗,卻仍似很幸福一樣偎依在方邱氏懷裡。

  「正巧,茂官下學來了。」蓮姑剛想出去將茂官帶來。沒走兩步,茂官已經和念翠往大廳走了進來。

  「茂官給祖母請安。」茂官走進門的時候,見到方邱氏懷裡摟著一個年歲與他差不多的男孩,而且那開心溫柔的笑臉,還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那個孩子是誰?為什麼能偎依在祖母懷裡?

  「茂官,你來得正好,來,給你舅爺爺舅奶奶行禮,還有你兩位表叔,還從來沒見過呢。」方邱氏溫和地對茂官說著,臉上雖有笑容,但遠遠不及對待邱錦源那樣的寵愛。

  「姑母,我五年前也來過廣州一回的,那時候茂官還小小的,沒想到一下子就長大了。」邱錦清開口,聲音平平淡淡,廣府話講得比他父母要標準一些。

  茂官將視線轉向微月,一雙晶亮如星的大眼充滿了不解和失望。

  微月對他微微一笑。

  茂官低下頭,給邱舅老爺和邱魯氏行禮。

  邱魯氏誇張地驚呼,「喲,十一的兒子都這麼大了?長得真像他父親,將來一定有出息的。」

  方邱氏笑著點頭,「這孩子很聰明。家裡請了先生坐館,每日都跟著先生讀書上課呢。」

  邱錦源拉住方邱氏的衣袖,嬌聲道,「姑母,錦源也很聰明的。」

  「好,好,錦源很聰明,讓你和茂官一起去上課好不好?」方邱氏寵溺道。

  「好啊好啊,我最喜歡讀書了。」邱錦源笑著拍手。

  茂官低著頭,緊緊捏住自己的衣袖。

  「茂官,那你以後就要和表叔一起上課。記得要乖乖聽話,知道嗎?」方邱氏對茂官道。

  「是,祖母。」茂官小聲回答,眼底流露出幾分受傷委屈的神情。

  微月暗暗嘆了一聲,方邱氏實在偏心,怎麼對著自己的親孫子也這樣呢?

  邱錦源在方邱氏懷裡露出得意的笑容。

  方邱氏又問了恩平那邊的一些情況,只是見邱舅老爺言辭閃爍,她便讓微月帶著兩位表弟先回院子裡休息,她還想與邱家夫婦說些體己話。

  「表嫂,你長得真漂亮,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好看的人。」出了上房,那邱錦源便邁著短小的小腿跑到微月身側,伸出肉呼呼的手握住微月的衣袖,討好而甜美地笑著。

  「是嗎?那是因為你還小,以後長大了,會遇到很多好看的人。」微月淡淡笑著,笑容雖溫柔,卻顯得有些疏離。

  茂官走在微月身後,見到那個剛剛一直霸佔著祖母的小孩現在又拉著微月在撒嬌,他決定要討厭這個表叔。

  「可是,錦源覺得還是表嫂最好看了。」邱錦源認真地說著。

  童言童語……有時聽著真覺得天真無暇,心情大好,只是這個邱錦源未免也太懂得討好大人了?這才是個六歲的小孩?從剛剛在方邱氏面前的撒嬌到這時候對她的討好,總覺得有些太刻意了。

  才第一次見面呢,小孩子就算不認生,也不會這麼快就親暱起來的吧。

  「誰說她好看,我母親才好看呢,比她還好看!」茂官不服氣地開口叫道,為什麼連這個女人也對那什麼表叔露出溫柔的笑臉,對著他的時候卻又掐又捏的,討厭,太討厭了。

  邱錦源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眸看著茂官,「我才沒有胡說,表嫂長得是很好看,你母親是誰?我都沒見過。」

  茂官叫道,「我母親才是方家的少奶奶!」

  「你亂講,方家的少奶奶是表嫂才對。我剛剛都聽到別人這樣叫的,我知道了,你母親是以前那位表嫂才對,可是她都死了,再好看也沒用。」邱錦源也大聲回叫著。

  茂官眼眶一紅,突然用力地將邱錦源撞倒在地上,「你才胡說你才亂講,我母親沒死,你才死了你才死了!」

  茂官騎在邱錦源身上,掄起小拳頭重重地揍了他兩拳。

  邱錦源哇一聲哭了出來。

  微月忙上前去分開他們兩人,「茂官,你怎麼可以動手動腳的,你還是晚輩呢。」

  「滾開,我也討厭你。」茂官扁嘴叫著,轉身自己跑開了。

  「念翠,快跟去看看。」微月叫道。

  「表嫂,我疼。」邱錦源摀住肩膀,哭得可憐兮兮,鼻涕都出來了。

  微月用絹帕給他擦乾凈小臉,柔聲道,「沒事沒事,你是長輩,不要和一個小孩計較。」

  邱錦清在一旁嫌惡看著,也沒要上前安慰自己的胞弟,「果然商賈之家的,就是少了些教養。」

  微月冷冷地瞥了過去,讀了幾個書就瞧不起商賈了?貌似邱家也是世代經商的吧。

  始終是客人……微月對自己說著,像這種鳳凰男,自己沒必要去計較。

  邱錦源被自己的兄長瞪了幾眼之後,便收了眼淚,委屈地低著頭。

  微月讓人帶著邱家兩位少爺往靜園而去,那裡雖不算大,但有南北兩座房舍,中間是一個小庭園,正適合這兩位少爺一人一間房子,另各配了兩名丫環服侍著。

  「兩位表少爺,請先回屋裡歇息,短什麼缺什麼只管說出來。」

  邱錦清冷淡地應了一聲。


  第一百二十一章◆茂官的眼淚

  不知方邱氏留著邱舅老爺夫婦在屋裡說了什麼。正正兩個時辰過去,邱舅老爺和邱魯氏才從上房出來,看他們光滿面,走路帶風的模樣,好像是撿到寶了。

  傍晚的時候,方十一便回來了。

  「你回來了?去見過舅父沒?」微月問道,邱舅老爺那邊使人過來打聽了幾次,聽到方十一還沒回來見他,他已經心中有火了。

  方十一挑眉,臉上維持著一貫的冷漠,「還沒,怎麼了?」

  「找了你幾次了,不知是不是有要緊的事兒與你說。」微月說道。

  方十一嘴角吟著冷笑,「他還會有什麼事?」

  「你似乎知道什麼呢。」微月似笑非笑看著他。

  「你覺得舅父一家如何?」方十一答非所問,眼底含著笑,柔化了他冷漠的輪廓。

  微月沉默片刻,組織一下語言,竟不知該找什麼字眼來形容對邱家的感覺,「相處不深,哪裡能作評價。」

  方十一笑了笑,「以後多得是時間讓你慢慢相處。」

  微月聞言。怎麼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你的意思,是他們打算長住了?」

  「邱家生意敗落,這次到廣州來,只是為了避債。」方十一冷聲說著,他也是今日才知道邱家那麼大的生意被舅父幾年就敗光了,真是好本事。

  「啊?今日在上房卻沒聽舅父提起。」微月詫異,看他們衣著裝扮,哪裡看得出是家道敗落的?

  「舅父是個極愛面子的人,怎麼會在人前說自己的失敗,倒是母親……若是知道了,免不了要我們接濟邱家。」方十一道,別說他和方邱氏一直不親厚,對邱家那邊的人,他也少有聯繫,前兩年不是沒對舅父伸過援手,只是舅父自幼便被慣壞,一直眼高於頂,又不肯聽旁人意見,也不肯腳踏實地做生意,整天想著一步飛天,還抱怨方家對邱家照顧太少。

  「接濟倒無所謂,只怕是個無底洞。」想到邱家一家人,微月頓覺得大概以後日子不會那麼清閑的。

  「原來你對他們瞭解已經如此深刻。」正因為是無底洞,他才會在近這兩年不再給舅父送銀子,原以為就算舅父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把邱家幾代的基業毀了。沒想到他不僅毀了,還連邱家大宅都沒了。

  前幾天聽到他們要到廣州來,他已經覺得奇怪,派人去打聽了一下,才知實情。

  「倒不是我對他們瞭解深刻,是他們表現過於明顯。」微月嘀咕著。

  「舅父和舅母本來就是如此,你且忍耐些。」方十一三年前在恩平見過邱家夫婦一次,印象十分深刻。

  微月斜睨他一眼,語氣有些促狹,「我耐性向來不怎樣,若是忍不住衝撞了他們,如何是好?」

  方十一輕捏她的手,聲音低沉,「我總不能讓他們讓我娘子受委屈了。」

  微月輕笑出聲,眼底陽光四射,「其實舅父只是太過於自我為中心,我會盡量不去惹他們不快的,不過你那表弟,是不是有些瞧不起人了?」

  「你說錦清?怎麼了?他幾年前來過廣州,我與他相處了幾日,性情還算溫和的。」方十一道。

  「我們說的可是同一個人?」微月好笑問道。那鼻孔朝天的鳳凰男哪裡性情溫和?

  方十一笑道,「許是錦清得了考生的資格,難免有些自高了。」

  「行了,別說他們,我過去茂官那邊一會兒,你先去梳洗。」微月從他手中抽開自己的手,笑道。

  方十一挑眉,「你就這麼喜歡逗茂官生氣?」

  微月媚眼一挑,「你兒子現在才五歲,這應該是五彩繽紛調皮搗蛋的童年,你看你都把他教成什麼樣子了,活生生一個小方十一。」

  方十一沒好氣地拉住她,「像我有何不可?」

  微月指尖輕撫他眼角和嘴角,難得的溫柔,「你覺得讓自己的兒子像你好嗎?」像他那樣有一個灰暗慘淡的童年?

  方十一微微一怔,將她攬進了懷裡,「父子倆不一定要走同樣的道路。」

  微月笑著推開他,「一身的汗臭味,今天去哪兒了?」

  「到船上去了,那裡人多。」方十一放開她,笑著解釋。

  「我去讓人打水,等下你也和我一起去看茂官?」微月嗔了他一眼。

  之後,方十一梳洗之後,便和微月一起到偏院找茂官了。

  茂官見到父親來看他的時候,暗淡的眼眸攸地亮了起來,只是看到方十一身後的微月時,小嘴馬上翹了起來。

  「父親。」茂官給方十一請安,看也不看微月。

  方十一輕輕擰眉,回頭看了微月一眼。她又怎麼惹茂官生氣了?

  微月回他一個甜甜的笑。

  方十一問了茂官一些學業上的問題,又聽了茂官背了幾首古詩,微月聽得想打瞌睡。

  好不容易才等茂官背完了。

  方十一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先生教的要記住之外,自己也要多學些別的……」

  「例如學學該如何撒嬌,該學習如何不動聲色報復欺負自己的人。」微月翻白眼地插嘴,深怕方十一又要茂官背什麼之乎者也。

  方十一好笑地看向她,「嗯?」

  「剛剛姚總管不是找你嗎?說不定有急事呢?」微月眨了眨眼道,他們剛出門的時候,姚總管便要來找方十一的,只是方十一說要過來先看一下茂官,所以讓姚總管在書房等著。

  「那我先去書房。」方十一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要離開。

  茂官有些失望地看著他。

  微月掐了掐茂官的小臉蛋,「今晚吃細蓉,好不?」

  自己最喜歡吃的細蓉?茂官眼神閃爍遲疑地看著微月。

  「大地魚,蝦乾煮了兩個時辰的上湯,肉汁鮮嫩的細蓉……」微月手托著下巴,笑得好不得意。

  方十一搖了搖頭輕笑,抬步離開。

  微月看了他背影一眼,他這樣……算是信任自己能與他兒子相處得好?

  似乎自從那次談話之後,她和方十一之間的相處方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對自己越來越親暱,這算是決定不再懷疑她的表現嗎?

  可是為什麼她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這是因為自己對這個地方還缺乏安全感的原因。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我不要吃什麼細蓉。」茂官稚聲叫道,賭氣地爬上床榻,背對著微月。

  微月回過神來,在床沿坐下,冷聲道,「我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那小子也不過長你一歲,卻如此懂得討好他人,你何不向他學習?」

  茂官悶聲叫道,「那叫虛偽。」

  「你既要成為一個行商首,又怎麼能夠不虛偽?」微月道。

  「祖母只喜歡他。」祖母從來沒有那樣親熱抱過他。

  「你也有人喜歡。」小孩子的心思果然單純可愛。都喜歡比較,想要更多人關心自己注意自己,微月好笑想著。

  「連父親也不理我。」茂官哽咽道,「我要母親,我要我母親……」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微月突然想起這句話,好像要是再這時候對一個孩子落井下石有些不厚道了,她低聲道,「你父親若是不理你不喜你,怎麼會天天問你上學情況,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喜歡你還能喜歡誰?再說了,你祖母就是再喜歡小表叔,也抵不過和你親,你才是她嫡親的孫子,對不?」

  茂官轉過頭來,眼睛被眼淚刷洗得更加明亮,「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小孩,說連我母親也不要了……父親他以後會有比我更親的兒子……」

  聽著茂官抽抽嗒嗒地講著,微月心中生出一絲柔軟,聲音軟了下來,「是誰敢這樣說?你是方家的小少爺,就算將來你父親有了別的孩子,你也是他們的哥哥,難道還有只要弟弟不要哥哥的父親嗎?你母親……也不是不要你,她只是去了很遙遠的地方,但她還是會關心你的。」

  「真的?」茂官吸了吸鼻子,哽咽問道。

  「哭得難看死了。」微月捏住他鼻子,「我幹嘛要騙你。」

  「好痛!」茂官大叫,這個女人剛剛明明很溫柔的,一下子又原形畢露了。

  「起來,去洗臉,然後一起吃細蓉。」微月將他抱了起來,真是越來越瘦了,好吧,她自我檢討一下,自己真是一個符合繼母這形象的人。

  茂官小心翼翼看了微月一眼,感受著她懷裡的溫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湧了起來,好久好久沒有人這樣將他抱在懷裡了。

  「二娘……」他低著頭,小手緊緊抱著她的肩膀。

  「嗯?」微月將他抱著坐下腿上,讓念翠去打了水進來。

  「我以後再也不聽湘珠的話了,好不好?我會很乖的。」茂官小臉還有淚痕,眼底儘是不安的害怕。

  微月絞了綾巾為他拭臉,「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你會乖乖聽話當然好,可有時候適當地調皮搗蛋,也不會讓人討厭的。」

  「那……你會不會討厭我?以後會不會讓父親不要我。」茂官小聲問道。

  微月沉默了片刻,看來今天方邱氏對待邱錦源的態度刺激了茂官一直以來脆弱的心了,這孩子自從失去母親之後,就一直擔心會被大家遺棄,怕自己的位置被別人替代,而剛好那個邱錦源比他更討喜,能讓更多的人喜歡,所以他今晚才會這樣害怕不安地對自己說這些話吧。

  「不會的。」她低聲說著,誰還能忍心拒絕這樣含淚懇求自己的孩子?

  茂官小臉終於綻開了天真爛漫的笑容,好像夏日的驕陽般燦爛。


  第一百二十二章◆開金行

  和茂官一起吃完晚飯之後。見他因為剛剛大哭而顯得有些疲累,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微月讓讓念翠帶他去睡覺。

  小茂官瞠大眼睛忽閃忽閃看著微月,卻什麼也不說。

  微月暗嘆了一聲,親自帶他回了內屋。

  茂官牽著微月的手,一直到睡著了,都沒有放開。

  微月看著那張潔白如玉的小臉,無奈地笑著,茂官被別人奚落,大概和她對待他的態度脫不了干係吧。

  真是的!她又不是真的想欺負他,只是每次看到他繃著一張臉,明明稚氣未脫,偏要學著大人的冷漠,怎麼看怎麼彆扭,所以才欺負得他呱呱叫,看他氣呼呼的樣子怎麼也比死氣沉沉的強。

  方十一去而復返,便是見到微月倚靠著床柱不知想什麼入了神,而茂官則是抱著微月的手,鼻子紅通通的,睡得很沉。

  他輕輕地將微月的手總茂官的手裡抽了出來。

  微月猛然睜開眼,被嚇了一跳。「你回來了?」

  「嚇到你了?」他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問著。

  溫熱的氣息打在臉頰,微月臉上一熱,「我沒事,茂官睡著了,我們回去吧。」

  「嗯。」方十一看了兒子一眼,才和微月離開了偏院。

  知道方十一還沒吃完飯,微月便讓吉祥去廚房端一碗細蓉過來。

  他的心情好像不太好,眼梢蘊著清冷淡漠的神色,安靜地吃完細蓉,也沒有和微月多說一句話。

  難道是看到茂官眼睛有些紅腫,以為自己沒有善待他的兒子?

  「你這是怎麼了?」微月給他遞上一杯參茶,秀眉輕蹙地看著他。

  方十一看了她一眼,「坐下說話。」

  微月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是為茂官的事情?」

  「茂官怎麼了?」方十一疑惑問道。

  微月笑了笑,「沒事,他今日有些小彆扭。」

  「他對著你哪天沒小彆扭的?」方十一笑了出來,「你和他一點都不像母子。」

  微月笑道,「本來就不是母子。」

  方十一卻臉色微沉,「我希望你和茂官親近一些,其實他挺喜歡和你一起的,每次看他跟你下棋,他都笑得很開心,以前他和他一起的時候,也沒這樣的。」

  微月眼睫低斂,輕聲道,「茂官還小。凡事總是需要慢慢來的。」

  方十一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是……」接著,便又陷入沉默。

  微月不想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和諧默契又被破壞,便問道,「姚總管找你什麼事兒?」

  方十一眼底閃過怒色,冷聲道,「母親剛剛把姚總管找去說話了。」

  是和邱家有關!微月腦海裡立刻閃過這個念頭。

  「她讓姚總管這兩日在廣州府最繁華的街道找出一間鋪子,還是要三間面闊的,說要給舅父做生意的。」方十一沉聲說著,清俊的臉一點表情都沒有。

  「這……舅父他們真的打算再廣州長住了?既然要在這裡做生意,怎麼沒有提前說一聲呢,只是幫忙找鋪子而已?可有其他?」要不要也幫忙找處宅子呢?沒理由就這麼一直住在方家吧。

  「母親的意思,是買下鋪子,送給舅父。」方十一冷笑道。

  「這……」以方家財力,買幾間鋪子送給舅父是沒問題,只是方邱氏吩咐這樣的事情卻也沒和方十一商量,甚至跟她交代一聲也沒有,這也難怪方十一要生氣了。

  「一兩間鋪子只是閑事,就由得母親去做主了,我已經交代了姚總管,以後不管是誰吩咐他做事。都要來問你一聲,你若覺得不應該的,就不必去理會了。」方十一道。

  這才是第一天,後面的大概是陸續有來了。

  微月知道方十一並不是會計較銀財的人,只是方家即使富有,但金山銀山也有被掏盡的時候,有時候對親戚大方也是要適可而止的。

  翌日,方十一正要出門的時候,便被方邱氏使了蓮姑過來,將他們夫婦一起請到了上房。

  邱舅老爺一家子已經在上房等著了。

  見到方十一,邱舅老爺重重地哼了一聲,「真是好外甥,連舅父來了,也沒來請安,怎麼,是不是不歡迎我這個舅父到家裡來做客?若是礙著哪些人的眼了,我這就走,馬上就回恩平去。」

  慢走,不送!微月在心裡冷笑著,一眼也不看那動作神情都顯得作假和誇獎的邱舅老爺。

  方十一眼底蘊著清冷的光芒,淡聲道,「舅父,您誤會了,我這不是來給您請安了麼?」

  「若不是我讓蓮姑去請你過來,你會來嗎?」方邱氏冷哼道,不明白一手撫養長大的兒子怎麼就跟自己不親厚,心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那時候正要過來的。」方十一嘴角浮起淺笑,溫潤儒雅地說著。

  微月忍不住以眼角的餘光掃了方十一一眼,瞧他說的煞有其事。心中頓覺好笑,這男人連扯謊也扯得比別人認真。

  要不是他臨出門還跟自己說要到十三行,她還真以為他真的要去給邱舅老爺請安的。

  「昨天回來怎麼不先去給舅父請安?」方邱氏臉色緩了下來。

  「正好姚總管有急事找我,耽擱了一下,時候不早,便想著不好打攪舅父休息,所以打算今天早上再去請安的。」方十一淡聲說道。

  邱舅老爺聽到姚總管去找了方十一,臉上的不滿被另外一種詭異的表情換上,呵呵笑了幾聲,「原來如此,我就說嘛,像十一這樣做大生意的人,怎麼會對自己的母舅不尊敬呢,對吧,家姐。」

  方邱氏溫和笑著,「就你這個當舅父的一直慣著自己的外甥。」

  微月差點忍不住翻白眼,這邱家姐弟這種變臉速度是不是快了一些?

  方十一依然淡漠地微笑,眼神愈加森冷。

  「哪有母舅不疼自己外甥的。」邱舅老爺疼愛地看著方十一。

  方十一也尊敬地看了邱舅老爺一眼。

  方邱氏含笑道,「十一,家嫂,你們都坐下說話吧,有事商量你們。」

  方十一和微月在她右手邊的太師椅坐下,對面一溜四張太師椅坐著邱舅老爺一家人。

  邱魯氏友好慈愛地看著微月。心裡卻想著,好在昨日沒有對這位新少奶奶說什麼不應該說的話,本來她是聽說十一並不喜這位新少奶奶,不是娶進門之後,都一直不肯踏進她房門半步的麼?怎麼聽著這宅裡的丫環說,十一和潘微月恩愛非常,甚至疼惜她還勝過以前那位少奶奶。

  怎麼看都不知道這個潘微月好在哪裡。

  「不知母親有何事要吩咐兒子的?」方十一淡聲對方邱氏問道。

  「是這樣的。」方邱氏正了正臉色,「恩平那邊如今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所以你舅父呢,就打算到廣州來做生意,姚總管想必也與你說了。我讓他幫忙找間門面比較好的鋪子,你舅父做了那麼多年的生意,將來肯定能在廣州有一番作為,指不定以後還能幫著你。」

  方十一含笑點著頭,「不知舅父想要做哪一行的生意?」

  邱舅老爺呵呵笑著道,「本來嘛,到廣州來最好賺錢的就是行商了,可我總不能和自己的外甥幹同行吧,所以,還是找間鋪子,勉勉強強開個金行算了。」

  看著那以長輩姿態說話的舅父,微月嘴角吟著淺笑,真是好大的口氣,憑他也想在十三行混?還勉勉強強開個金行就算了,金行要是說開就能開的,他也不必投奔到方家來。

  方邱氏插嘴道,「十一,你在廣州府有人事,到時候別忘了要幫襯舅父。」

  方十一隻是微笑問道,「開金行倒是不錯,不知舅父預了多少的本錢?可找到了金礦供貨?」

  邱舅老爺聽著臉色馬上就沉了下來。

  方邱氏急聲道,「十一,你這是怎麼回事,讓你幫著舅父,你倒計較起銀兩來了。」

  方十一沉聲道,「母親,舅父若是不說個明白,要我如何幫呢?開金行需要本錢,我也只是想瞭解清楚。」

  「誰會帶著大堆的銀兩到處走,舅父在恩平還有幾百畝的田地呢,你還怕我會貪了你的銀子。」邱舅老爺大力拍著桌面,站了起來大聲吼道。

  這麼說的意思是……微月和方十一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舅父這心虛的表現怕是連開金行的本錢也要方家給出的了。

  方邱氏這時候也適時開口,「十一,你就先幫你舅父把金行開起來,到時候賺了銀子。再把本錢還給你也行。」

  邱魯氏接著道,「十一啊,你也別擔心,難道我們做長輩還會貪你們小輩的銀子不成,再說了,你們方家要什麼沒有,銀子是最多的,先幫舅父把鋪子開起來,到時候一本萬利之時,肯定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微月冷笑看著他們,邱舅老爺一副氣呼呼的模樣,邱魯氏則是討好笑著,而那兩位一直沒有出聲的表弟,一位是一臉的嫌棄和不屑,另一位是天真甜美對著她笑。

  真是……一家子的極品。

  方十一併沒有因為邱舅老爺和方邱氏的扯貓尾而動怒,他笑著道,「先替舅父墊銀子開舖子是沒問題,只是,金行這方面的我並不熟悉,不知舅父要從哪裡入貨?是哪裡的金礦?」

  邱舅老爺支吾著,「等鋪子開了,自然就有進貨的門路了。」

  方十一皺眉,沉思起來。

  微月無語,總算知道這位邱舅老爺是怎麼把家產敗光的了,一點計劃都沒有,就想要立刻開門做生意,還想著一步登天一本萬利了,生意要真那麼容易做的,這世上就沒窮人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且忍你們

  方十一沉思了一會兒,才對邱舅老爺道,「舅父,不如這樣吧,這幾天讓姚總管去尋鋪面,你也再看看有沒門路可以進貨的金礦,金行不比其他行業的生意,還是仔細些好。」

  邱舅老爺一聽,不耐煩地道,「開個金行怎麼就這麼多事兒,那就不開金行了,做別的生意吧。」

  邱魯氏一個白眼橫了過去,不開金行他們到廣州來作甚?讓方家送他們一家金行,他們在廣州的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照我說,還不如別做什麼生意了,還不如待我明年春闈赴京考試,中了個功名回來,將您奉為老太爺在家裡享清福,何必看人家臉色,當個低下的商賈有個什麼好的。」邱錦清冷聲冷氣地突然開口。

  方邱氏皺眉看向他。

  邱魯氏有些尷尬。

  方十一微笑,眼中淌過一抹寒光,「邱家難道不是商賈?尚未取得功名的表弟你,如今算什麼?」

  邱錦清一滯,撇嘴道,「等我取得功名,我們就是官宦之家了。」

  「我衷心祝願表弟明年在春闈大考中出人頭地。」方十一微笑道。

  邱錦清傲然一笑,「多謝表哥。」

  「那麼,就這樣吧,我會讓姚總管去尋個門面好的鋪子,至於是否要開金行,就看舅父自己的主意了,我得去十三行了,你們有什麼事兒,找微月說聲也行,她說的話等同於我。」方十一站了起來,沉聲說著,清冷的目光教方邱氏即使不滿他的敷衍,也沒有說出別的什麼話來。

  邱舅老爺和邱魯氏很愕然地看著方十一,他竟然如此看重潘微月?

  方邱氏只是咬緊了牙關,這個兒子是越來越和自己疏離了。

  微月沒好氣地瞪了方十一一眼,這傢伙!竟然拿她來當擋箭牌了。

  從上房出來,微月理也不理方十一,快步地往前走著。

  方十一輕笑一聲,上前拉住她的手,低頭看著她,「怎麼了?」

  微月用力掐住他的胳膊,「你竟然推我去應付那家人,這不是要我難做嗎?」

  方十一輕嘆道,「微月,你方才也聽到了,舅父他們索求無度,有母親在那兒,我不好當面拒絕。」

  「所以就讓我來當紅臉了是吧?」微月嗔了他一眼,她當然也看不慣姓邱的一家人,簡直是太離譜了,要方十一送他們一間金行?這胃口也實在太大了。

  方十一低笑,「夫妻乃是並頭蓮,我相信你會很好幫我應付舅父他們的。」

  微月哼了一聲,「我若是頂撞了他們,落了個不孝的名聲,是不是你也幫我擔著,是不是也等同於你。」

  方十一笑道,「嗯,一切有我。」

  去你丫的方十一!這千年狐貍就是打著這樣的主意吧,他自己礙著外甥的身份不好對邱舅老爺說不,可她不同,她一個婦道人家,小家氣子不願意提攜親戚,別人也不好說她什麼。

  「你先別生氣。」方十一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其實我這樣說的原因也不全然是為了鋪子的事情,給舅父送鋪子是推不去的了,母親那邊不好交代,只是在他們住在家裡的這幾天……你要多辛苦一些,忍無可忍之時,無論你作甚,我都會認為你是對的。」

  微月不悅道,「你還知道他們什麼脾性,你一次跟我說了吧。」

  「過幾就見識到了。」方十一低聲道,他當時在恩平的那半個月就知道舅父和舅母是什麼樣的人。

  「難道夫人沒二話嗎?」微月問道。

  方十一笑容有些冷淡下來,「母親也只是想照顧娘家。」

  明白!瞭解!微月點了點頭,希望邱家那幾位親戚有點到別人家裡作客的自覺,別真的太過分了。

  之後,方十一便去了十三行街,微月則回了月滿樓,聽著鐘嬤嬤過來回事。

  到了午後,便聽到邱錦清要帶了兩個小廝出去了,說是要到廣州詩人墨客最多的地方去和人家比試才華。

  微月聞言,只交代要仔細照顧這位表少爺,不可怠慢了。

  這一天,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翌日,剛吃過早飯,姚總管便過來了,「少奶奶,舅老爺要到賬房支五百兩,說是要出去應酬,您看是……」

  「給!」微月含笑道,「交代賬房的盧管事,讓他另用賬冊記著,這些天邱家那些人在方家支了多少銀子,拿了多少東西,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記著。」

  「是,少奶奶。」

  「對了,姚總管,你派個人去打聽一下,舅老爺家鄉是不是真的有兩百畝田地,問個清楚那塊地的事情。」微月突然道。

  第三天,邱魯氏帶著賴姨娘到下九圃那家全廣州最好的布行買了近五百兩的絲綢錦緞,又到錦玉號買了一千兩的珠釵首飾,美曰其名,作為方家的嫡親舅母若不妝點體面,只怕要失了方家的臉面。

  微月聽著姚總管的回話,淡然一笑,隨她們去吧。

  第四天,那位自詡才華絕倫無人能比的表少爺邱錦清和眾多才子競拍,以三千兩的高價買下了宋朝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

  「三千兩?」微月端起蓋鐘兒,似笑非笑看著姚總管。

  姚總管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回少奶奶,是三千兩。」

  很好!花三千兩買了一副贗品,也只有邱錦清幹得出這種事情了。

  別懷疑她還沒看到畫就知道那是贗品,真的那一幅就是偏那麼巧,她在方十一的書房見過。

  「少奶奶,表少爺他……」姚總管遲疑地開口,「因為想要買下這幅畫,把潘家的大少爺得罪了,那潘大少也看中了。」

  微月挑了挑眉,「我知道了,讓盧管事記著就行了。」

  第五天,邱舅老爺再到賬房支了一千兩……邱魯氏支了五百兩買胭脂,邱錦清支了八百兩買筆墨書豪。

  邱家稱讚少奶奶為人處事很不錯,方邱氏也認為媳婦這次沒有讓她丟臉,這樣禮遇她的兄弟一家,可見是尊重自己的。

  「姚總管,幾天前讓你去打聽的事情怎麼樣了?」這一次,微月臉上的笑容有些嚴肅。

  姚總管道,「已經打聽清楚了,舅老爺將家財變賣了還債,只剩下兩百畝地賣不出去,聽說那塊地有硫磺的味道,所以沒人願意買下。」

  「是麼?」微月笑得有些高深莫測,恩平雖沒有廣州的繁華,但不管哪個地方,總有一些有錢人的吧。

  中國溫泉之鄉……如果她沒猜錯,這兩百畝地應該有個溫泉眼,嗯,將那塊地變成自己的,然後建成宅子,挖個溫泉池,再轉手賣給當地的官員或者有錢人,應該不會是個虧本的生意才對。

  這幾日邱家在方家的支出用度也足夠換他們這塊地了,那不就是一塊不能耕種的死地嗎?

  至於邱舅老爺想要方十一送他們鋪子開金行的事情,就和他兒子邱錦清整天認為明年春闈會中狀元一樣,有夢想是好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換田契

  到了傍晚的時候。念翠過來跟微月回話,茂官這兩天情緒有點不太對勁,似是受了什麼委屈。

  微月輕輕蹙眉,這幾天邱錦源都和茂官一起上學,難道兩人發生了矛盾?

  她來到偏院,茂官正在練字,見到微月進門,馬上丟下筆,眼眶發紅地直奔入她懷裡。

  「二娘。」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一副很委屈的模樣。

  微月低頭看著他,「怎麼了?」

  茂官揉著發紅的眼睛,倔強地不肯掉淚,「二娘,你看看我的字寫得好不好?」

  微月怔了一下,「好。」

  茂官牽著她的手,來到書案旁邊,他用力爬上了太師椅,將墨汁還未乾的字帖拿給微月看。

  微月含笑道,「寫得很好啊,比我寫的都好看。」

  「真的嗎?沒有筆勁不足,用力不當。只比畫符清晰一些?」茂官眼睛攸地亮了起來,如星星一樣好看,聲音卻仍充滿了不自信。

  「先生如此評價你的字?」微月皺眉,有些不悅。

  「先生說我年紀尚幼,這樣的字已經算不錯。」茂官小臉有了一絲笑意。

  微月眼神微沉,「是小表叔這樣說你?」

  「小表叔說大表叔教他臨摹王羲之的字體,所以寫得要比我好。」茂官有些低落。

  本來以為自己是萬千寵愛,是聰明能幹的,可是這兩天卻一直被邱錦源狀似無意地刺激打擊著,家裡每個人都好像很喜歡嘴甜的邱錦源,故而對平時裝深沉的茂官有了對比……

  微月摸著茂官的小腦袋,「為什麼要去學別人怎麼寫字,你將來又不當書法家,字能寫得讓別人看明白就行了,有自己的特色不好嗎?臨摹別人的字,那也是別人的,不是自己的。」

  茂官聽了,眼睛彎了起來,笑得天真無暇,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般讓人看著溫暖舒心,「嗯,我才不要學小表叔,我一點也不喜歡他。」

  「去洗手吧,該用膳了。」微月笑著道。

  茂官乖巧地點頭,讓念翠帶著去洗手。

  從偏院出來,微月的表情一直很冷漠,她對邱家的耐性已經差不多用完了。明日,也該清算清算了。

  進了屋裡,便見到方十一靠在臨窗的軟榻上看書,那閑適輕鬆,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微月心裡氣不打一處來,這傢伙日子過得是挺滋美的,把那一家的全推給她去應付了。

  她走了過去,從他手中抽走了書,居高臨下地冷睨著他。

  方十一抬起頭,愕然看著她,挑眉問道,「怎麼了?」

  微月哼了一聲,「我不幹了。」

  「什麼?」方十一坐直了身子,將她拉著在身邊坐下,幽深似海的黑眸隱隱含著笑。

  「你家那些親戚,你自己應付去。」微月沒好氣地叫道。

  「不是做得挺好的嗎?母親和舅父都誇你呢。」方十一低低聲笑著,清醇好聽的聲音透過耳膜傳入了她的心裡。

  微月嗔了他一眼,「我由著他們搬空了你的家財,他們能不誇我嗎?」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作甚?」方十一問道。

  微月緊繃的臉溢出笑紋。「你就那麼肯定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微月,我是你夫君呢,怎麼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方十一抱緊了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說著。

  微月臉頰泛起紅暈,用力掰開他的手,「說話就說話,這麼大熱天的,抱著也不嫌熱。」

  方十一笑著放開她。

  微月道,「你覺得恩平如何?那裡繁華不?」在現代,她只聽過天下溫泉數恩平,卻不知在這個時候,那裡的經濟如何。

  「廣州府有不少從恩平來的走商,官道也在前兩年修整了,恩平要比前幾年繁華了些,只是那裡百姓貧富差距懸殊。」方十一道。

  「你說,要是我將舅父那兩百畝地建成大宅子,在宅子裡面挖一個溫泉,再將這宅子賣給恩平當地的大戶人家,有賺頭不?你聽過溫泉嗎?就是那種地下自然湧出的泉水。」微月的眼眸清亮,她不佔別人便宜,自然也不會讓別人輕易拿了好處,就算邱家是爛船,總也有三千釘的。

  「皇皇上靈,愍我蒼生。泌彼溫泉,於此麗川……你確定那裡有泉眼?」方十一目含驚喜看著她。

  「我使人去查過了,那塊地有硫磺的味道,應該能挖到泉眼,就算挖不到,也沒關係。同樣能建大宅轉賣出去,總之,就不能讓邱家以為我們的銀子是任取任用的。」微月道。

  她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帶給他震撼和驚喜。

  方十一大笑出聲,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微月,微月……」

  「做什麼,放開!」微月被他突然的熱情嚇到了。

  「你真是一塊寶。」而且,她是他的,真好!

  「這麼說,你是贊成我這主意了?」微月雙手抵著他的肩膀,看著他問。

  「有理由不贊成麼?」方十一笑道。

  「那好,明日我可就找舅父他們了,到時候免不了要得罪了夫人。」微月說著,其實她和方十一從本質上看,是同類型的人。

  方十一含笑望著她,她嘴裡雖這麼說,可沒看出她會擔心得罪母親,早在他讓她當家的那時候開始,母親大概就對她有嫌隙了。

  第二天,方十一剛出門沒多久,方邱氏便使人過來請微月到上房去。

  正好,她不必主動出擊了。

  來到上房。果然那邱家夫婦已經在了。

  微月禮儀周到地給幾位長輩請安。

  方邱氏冷漠看著她,問道,「姚總管去尋鋪面的事情怎麼樣了?這都幾天了,還一點消息都沒有,到底是怎麼辦事的。」

  邱舅老爺很不耐煩地看著她,「我連貨源都找好了,你們這鋪面卻一直沒有找出來,白白讓我耽擱了幾天的生意。」

  「舅父已經找到貨源?不知是哪裡的金礦?」微月笑著問道。

  「山西那邊的,你一個婦道人家,說了也不明白,問這麼多作甚。你只管告訴我,幾時將鋪子給我。」邱舅老爺斜睨了微月一眼,十分看不起的樣子。

  微月淡淡一笑,「不知舅父要進的是生金還是純金?質地如何?成色如何?生金每錢多少銀子,純金又是多少銀子?次金又什麼價位?打金師傅是何人?」

  邱舅老爺被問得一愣一愣的,竟一句也答不上,惱羞成怒地叫道,「到底是我要做生意還是你要做生意。」

  方邱氏也不悅地看著微月,「家嫂,不許放肆。」

  微月無辜地看著他們,「我只是想問個明白,總不能銀子這樣花出去,卻不知道怎麼拿回來吧。」

  「說來說去,你就是怕我們邱家欠了你們的銀子。」邱魯氏撇嘴涼涼地說道。

  「舅父家中良田百畝,又豈是那等貪小便宜的人。」微月急忙說道。

  邱舅老爺哼了一聲,「你知道就好。」

  「所以,相信舅父也會將這幾天在方家借的銀子都還清了的,對麼?」微月揚唇微笑,十分禮貌客氣。

  「你……你說什麼,我什麼時候在方家借了銀子?」邱舅老爺大叫道。

  方邱氏鐵青著一張臉。

  微月讓吉祥將賬本拿了出來,打開放在邱舅老爺面前,「舅父前幾天到賬房支銀子的時候,說這只是跟方家借的,所以我才交代賬房,只要是舅父和舅母幾位想要支銀子的,都不能阻撓,您看,一共兩萬六千兩,記得明明白白的。」

  「家嫂,舅父既然到我們家來,花點銀子算什麼,你竟然斤斤計較,還有沒將我放在眼裡。」方邱氏氣得臉色都發白了。

  「不敢,媳婦本來也這樣想的,既然舅父在生意上周轉不開,我們方家幫襯些也無妨……」如果不是邱舅老爺支銀子的時候底氣不足,說將來遲早會還了方家。她也不會任他們邱家把賬房當成自己的。

  「放屁!」邱舅老爺站了起來,「我們邱家不需要你們方家的可憐。」

  「說什麼可憐不可憐的,大家都是親戚,何必計較這點銀子,傷了感情。」方邱氏急忙安撫邱舅老爺。

  邱舅老爺憤怒瞪著微月,就等著她給自己一個下臺階。

  微月含笑道,「親兄弟也得明算賬。」

  邱舅老爺炸毛地跳起來,對邱魯氏叫道,「去,去把那田契拿來!」

  「我這就去拿。」邱魯氏狠狠瞪了微月一眼,扭著身子離開上房。

  方邱氏氣得兩腮的臉頰都輕顫著,「潘微月,你好!你好得很,你眼裡還有沒我這個夫人,你以為你在方家能一手遮天了是吧?」

  微月嘆道,「夫人,媳婦絕對不敢有這樣的心思。」

  「哼,家姐,想不到十一竟然娶了這麼一個潑婦,不就是幾萬兩嗎?我們邱家還沒放在眼裡。」邱舅老爺冷聲哼著。

  微月笑而不應。

  方邱氏瞪向自己的胞弟,「你也知道說只是幾萬兩,我會與你計較這點銀子嗎?你放心,我絕不會讓方家委屈了你。」

  「家姐,你放心,我沒帶那麼多現銀在身才會到方家的賬房支銀子,我把田契賣了,也是一樣的。」邱舅老爺道。

  「富光,方家不需要你賣田契來還銀子。」方邱氏大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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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3-8-29 17:53:39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百二十五章◆你算個什麼東西

  邱舅老爺本來就是一個心高氣傲。極愛面子的人,本來這幾天在方家賬房取銀子取得那樣輕巧,是覺得十一他們敬重他,不敢得罪他,沒想到會遇到這麼計較的潘微月。

  「哼,方家還是廣州首富呢,這點銀子也跟自己的母舅計較,說出去也不怕笑掉別人的大牙。」邱魯氏尖聲說著,從門外走了進來。

  邱舅老爺從邱魯氏手裡把田契拿了過來,扔給微月,「這是兩百畝良田的田契,就換你那兩萬六千兩!」

  吉祥從地上將田契撿了起來。

  微月也不矯情推托,「既然如此,那這田契我就收下了。」

  邱舅老爺的臉色漲得跟豬肝色一樣,「潑婦,簡直就是潑婦!」

  「既要收下田契,那就別顧什麼親戚臉面了,大家扯開了講,這幾天我們在你們方家花的那麼點銀子根本不足以買下我們的田契,怎麼說也得再添一間金行。」邱魯氏板起了臉,一副精打細算不願吃虧的模樣。

  微月冷笑。她講話可是客客氣氣的,哪裡像潑婦?「若是良田,這兩萬六千兩也算值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邱舅老爺吼道。

  「夠了!」方邱氏突然將蓋盅兒摔在地上,憤怒瞪著微月,「這件事到此為止,富光,我會讓十一替你做主的,讓他知道他到底娶了個什麼好媳婦!」

  微月嘴角含笑地從上房出來。

  吉祥在她身後忍不住問道,「小姐,您是故意的吧?」

  「我故意什麼了?」微月眨巴著清亮的眼眸,眼底有掩不住的狡黠笑意。

  「小姐分明是故意惹夫人生氣,故意不留面子給舅老爺,故意讓他們討厭您。」吉祥好笑地道。

  「這麼明顯嗎?我以為我做得很好。」微月摸著下巴,沉思道。

  吉祥忍不住笑道,「小姐對不屬於自己的銀財向來不怎麼上心,今日卻和舅老爺撕破臉,奴婢是不是可以認為,小姐已經不再將十一少當是外人了呢?」

  微月嗔了她一眼,「方十一將邱家這個麻煩丟給我,我要是不禮尚往來,也太說不過去了。」

  她就是故意要當面落邱舅老爺的臉面,故意讓方邱氏對她意見更大,讓他們輪流著去找方十一訴苦,那傢伙自己顧著清靜,把爛攤子全丟給她,她現在悉數還給他,看他還敢不敢再拿她當擋箭牌。

  「小姐。您臉紅了。」吉祥掩嘴忍住笑,其實這些天小姐和十一少的相處她是看在眼裡的,不再像以前那本貌合神離,他們兩人之間好像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

  微月抬起手作勢要掐她。

  吉祥卻指著前方道,「小姐,您看,是茂官和小表少爺。」

  微月轉頭看了過去,水榭八角亭之中,茂官和邱錦源面對面坐著。

  茂官手裡執筆,不知低頭在寫什麼,邱錦源不停著在說話。

  「過去看看。」微月示意吉祥一起往水榭走去。

  穿過九曲橋,才知道茂官他們是在作畫。

  「表嫂。」邱錦源發現了微月走來,馬上甜笑著站起來。

  微月與他輕輕頷首,「在作畫呢?」

  茂官回過頭來,緊繃的小臉泛開笑意,「二娘。」

  邱錦源跑到微月身邊,拉著她的手撒嬌道,「今天先生說讓我們畫湖景,我和茂官一早就來了,表嫂,你快看看。我畫得好不好?」

  茂官看著邱錦源牽住微月的手,眼神一暗。

  微月在石椅上坐了下來,「李先生呢?」

  茂官道,「李先生剛剛走開了,許是到花園那邊去走走,他交代我們在這裡作畫。」

  「是麼?都畫了什麼?」微月問著茂官。

  邱錦源大聲叫著,「表嫂,你看,你看看我畫的,先生說我畫得很好呢。」

  微月有些敷衍地拿在手中。

  邱錦源斜了茂官一眼,嬌聲道,「表嫂,茂官畫得極為難看,也不知道畫的是什麼。」

  茂官小臉漲紅,委屈地將畫藏在背後。

  微月挑了挑眉,低頭看著邱錦源的畫,很讚賞地笑著,「小表叔這畫真不錯,茂官,你應該過來學習學習。」

  邱錦源嘴角翹了起來,眼底儘是得意的笑容。

  茂官緊咬著唇,站到微月身邊,低眸看著邱錦源那幅日出湖景圖。

  微月繼續道,「你看,小表叔將荷包蛋畫得多好,蛋黃是蛋黃,蛋白是蛋白,還有幾根青蔥搭配,看著都令人食指大動。」

  茂官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他詫異看著微月,這是荷包蛋?

  邱錦源幾乎要哭了,「表嫂,這是日出的湖邊景色。」

  微月皺眉,「明明是荷包蛋。」

  邱錦源扁嘴,看了茂官一眼,又看看微月,勉強笑著,「表嫂說是荷包蛋,那就是荷包蛋。」

  微月揚起一抹冷笑,真是懂得見風使舵的孩子,也不知跟誰學的。

  「表嫂,我很聽話的,先生都說我乖巧聰明。」邱錦源討好看著微月。

  「是麼,小表叔真是好孩子。」微月笑道。

  「那表嫂喜歡錦源嗎?」邱錦源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微月。

  微月正欲開口,卻見九曲橋上走來一位婀娜多姿的女子。

  「二少爺,原來你在這兒呢,哎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大熱天的,怎麼到外面來教學了,都不知道請的是什麼先生。」來者正是邱舅老爺的小妾。賴姨娘。

  邱錦源低聲道,「姨娘,是先生說要來學作畫的。」

  「作什麼畫需要到外面來,看你,都一身的汗了,真是可憐。」賴姨娘心疼地叫著,拿出絹帕輕柔地為邱錦源拭汗。

  「先生讓我畫日出湖邊景色,我一清早就在這裡了呢。」邱錦源道。

  「那明明是荷包蛋。」茂官站在微月身邊稚聲叫著。

  「你才是荷包蛋!」對荷包蛋三個字已經深惡痛絕的邱錦源聽到茂官這樣說,馬上哽咽地叫道。

  賴姨娘轉過頭瞪向茂官,「你說什麼荷包蛋。」

  微月冷冷地看著她,看她打算無視自己到什麼時候。

  「喲。原來少奶奶也在呢,方才竟也沒有注意到。」賴姨娘提高了聲音,很驚訝地看著微月。

  微月漠然一笑,「能讓賴姨娘注意到了也真不容易。」

  賴姨娘扯了扯嘴角,拿過邱錦源的畫看著,「二少爺畫得真好,明明就是湖邊景色圖,怎麼會是荷包蛋呢。」

  「就是荷包蛋。」茂官橫著脖子叫道。

  邱錦源哇一聲哭了出來。

  賴姨娘大怒地越過石桌,推了一下茂官,「你這孩子怎能這樣,一點教養都沒有,都把小表叔給罵哭了。」

  微月臉色一沉,站起來一把抓住還想往茂官臉上掐去的手,狠狠地用力摔向石桌,「賴姨娘,你竟敢對我們茂官動手動腳。」

  賴姨娘的手被用力摔向石桌,撞得都破了皮,她吃痛地尖叫起來,「你怎麼打人了。」

  微月冷冷看著她,「你說誰打人?」

  「你……你目無尊長!這還是廣州的大戶豪族呢,連個少奶奶都這般沒教養。」賴姨娘撒潑地叫了起來。

  微月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你也懂得說這裡是廣州,這裡是方家,請問,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你來跟我講尊長?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碰我們茂官一根頭髮?」

  茂官的小臉蛋只有她能掐,只有她能欺負!

  「你……你……」賴姨娘臉色有些發白,剛剛被撞向石桌的右手似乎更痛了。

  「我如何?你又能如何?」微月目光森寒,聲音冷厲。

  邱錦源嚇得都不敢哭了。

  茂官也怔怔看著微月,心底好像湧出了什麼東西,暖暖的,就要從眼睛裡出來了。

  賴姨娘被微月逼到了角落,腳都有些發軟了跌坐在地上。

  微月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從邱錦源臉上掃過,看向茂官的時候才溫和了一些,「茂官,我們回去了,我最討厭流鼻涕的小孩了。」

  邱錦源扁著小嘴。用力地將鼻涕吸了回去。

  吉祥低頭忍著笑,牽起茂官跟在微月身後離開了水榭。

  回到月滿樓之後,微月便讓荔珠去切了幾片冰鎮西瓜過來。

  「以後遇到了想踩在你頭上的人,他踩你一腳,你就要兩腳踩回去,知道嗎?」微月拿了一片西瓜給茂官,順便教了一下人生道理。

  茂官咧開了嘴,「就像二娘今日這樣嗎?」

  「今日這樣?太客氣了,我一腳都沒踩回去。」微月冷哼道。

  茂官咯咯地笑著。

  微月沒好氣地掐了掐他的小臉蛋,「臭小子,今天畫了什麼,拿來給我看看。」

  茂官猶豫地看了她一眼,才將放在旁邊的畫遞給微月。

  微月笑著睇他一眼,「畫了什麼這麼神秘。」

  邊說著,打開了畫卷,日頭西墜時的湖邊水榭,雖然畫工生澀,有些落筆太重,顏色把握得並不均勻,但微月還是看出來了,水榭裡面是一對夫婦和一個小孩,是一家人在下棋。

  很溫馨,很美好的畫面。

  「這是父親,這是我……」茂官肥嘟嘟的小手指著畫中的人物,語氣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是二娘……」

  微月一怔,脫口而出,「那你母親呢?」

  茂官咬了咬唇,指著類似天空的地方,「母親在這裡,她看著我們的。」

  微月心中一暖,捏了捏他的臉頰,「畫得真難看。」

  茂官笑得陽光燦爛。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方十一剛進了二道門。馬上就被請去上房。

  他沉著臉聽著舅父和舅母一人一句,將微月講得一無是處,今日如何眼中無人,對長輩無禮,如何斤斤計較失了方家作為大戶豪族的臉面,如何欺負一個年僅六歲的小表叔,如何如何……

  他幾乎能想像微月今日如何風光了。

  她現在肯定很舒服在屋裡看書喝茶……

  這算是對他的禮尚往來?

  「十一!」邱舅老爺聽不到他的話,有些著急地叫著。

  方邱氏皺眉,「榆庭,你到底有沒在聽的。」

  方十一回過神來,「嗯,我聽到了。」

  方邱氏目光一沉,「微月是你的媳婦,你得好好跟她說教說教。」

  「是,母親。」方十一低聲應著。

  邱舅老爺還沒解氣,拉著方十一的手道,「十一,你不能讓你那媳婦管家,太失臉面了,我是你舅父自然是不會在外面說什麼,若是換了外人。還不知要如何編排方家竟然讓這般目無尊長的少奶奶當家。」

  方十一拉開他的手,淡聲道,「舅父,我自有主張,微月今日對您有冒犯之處,還請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我自然不會是那麼小家子氣的人,只是……」

  「既然如此,我就代微月多謝舅父了,我這就去說一說她。」說罷,方十一便跟方邱氏作揖道,「母親,我先回去了,您也別生氣傷了身子,微月只是年紀小,不懂事。」

  方邱氏直直盯著方十一,眼底風雲變幻,不知在想些什麼,她本來是有許多話要對十一說的,可是見到兒子那清冷淡漠的眼神時,她才突然驚醒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實在太沉不住氣了,難道因為潘微月當家了,她這些年的苦心就都白費了?不,不會的,這麼些年她都忍了,她不相信她一生的計算。最後卻都折在潘家兩姐妹手中。

  「嗯,那你先回去吧,也別跟她急,有話好好說。」方邱氏溫聲說著,一副慈祥長輩的模樣。

  方十一眼底閃過一抹銳利,「是,母親。」

  邱舅老爺還想開口,卻被方邱氏一個眼神制止了。

  方十一察覺了方邱氏的眼神,眉心擰了起來。

  回到月滿樓,微月和茂官正在下棋,幾個丫環在旁邊觀戰,不時傳出茂官稚氣的笑語。

  「十一少。」吉祥一個回身見到了方十一,急忙行禮。

  丫環們都轉身見禮。

  茂官滿眼的笑,「父親。」

  方十一輕輕頜首一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在教二娘象棋?」

  微月眼角微揚,「我們這叫切磋。」

  方十一低聲笑著。

  茂官道,「二娘沒贏過呢,您看,又輸了。」

  微月打著哈欠,趁茂官還沒吃下她的帥。把棋子攪亂,「不玩了,時候不早,洗手吃飯。」

  方十一漆黑潤亮的眼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吉祥她們帶著茂官下去了,內室只剩下微月和方十一。

  微月站了起來,也想跟著出去,卻被方十一快手抓了回來,溫熱的唇貼著她的耳垂,「今天都做什麼了?」

  「能做什麼?不就是和平常一樣麼?」微月怕癢躲著他,臉頰和他的摩擦著。

  「我剛剛從上房回來,你還敢說你沒做什麼?」方十一扣住她的手,與她面對面。

  微月哼了一聲,「就只許你拿我當擋箭牌,不許我禮尚往來?」

  方十一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翹臀,「胡鬧!」

  微月臉一紅,「你竟然打我!」

  方十一無奈地將她摟在懷裡,「你想要那兩百畝的田地,也不必和舅父撕破臉,還得罪了母親。」

  「願意用兩萬六千兩換他們那兩百畝爛地,他們就該偷笑了,又不是我要跟他們撕破臉,夫人就算要顧著邱家,也不是這樣離譜的。」微月沒好氣道。

  「母親每年暗中貼補舅父的何止幾萬兩,我若是知道你以這樣的方式跟舅父要那兩百畝的地,我絕不由著你胡來。」方十一神情端肅,語氣充滿了譴責。

  微月冷睨著他,語氣也僵硬起來,「難道我還要求著他們拿那兩百畝爛地來換兩萬六千兩不成?舅父一家的德性你不是挺清楚明白的嗎?」

  方十一沉聲道,「我並不是要你去受他們的委屈。微月,有些人非你所看到的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你如今是在怪我?」微月冷聲問著,心中的怒火一點一點地燃起,讓她去應付邱家舅父是方十一的意思,而且她也事先與他提過,她要邱家那兩百畝的地,他也是沒有任何意見,如今憑什麼怪她做得不夠周全?

  方十一緊握住她的手,「我並沒有怪你,也不是說你今日做錯了什麼,我只是希望以後你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慮得更長遠一些,要為自己留後路。」

  微月推開他,眉梢眼角帶著冷漠的清寒,「十一少,那麼請你告訴我,你當初把這爛攤子扔給我的時候,可有考慮長遠?」

  方十一語氣滯了一下,眼底淌著似水一般溫柔的光,「微月,我只是擔心你。」

  微月輕輕一怔,眼底的寒意驟然消失,「為什麼擔心我?難道家裡還有人對我不利?」

  頓時。她想起本尊在洞房被殺的事情來,臉色微微泛白。

  方十一以為她是害怕了,忙道,「不是,只是……有些事情我尚未確認。」

  「什麼事?」微月狐疑問道。

  方十一深深看了微月一眼,終究還是還沒說,「沒什麼,是小事。」

  微月的心瞬息冷了下來,他對她還是沒有足夠的信任。

  翌日,方十一早早便要出門,臨走前。目光複雜看著準備去上房的微月。

  微月對他淡淡笑著,「還不出門嗎?」

  方十一在心底暗嘆了一聲,她還在生自己的氣……

  雖然依然有說有笑,但他還是能感覺出來,她對自己的態度又回到最初,充滿了防備和不信任。

  「嗯,要出去了,今天我會早點回來。」方十一看著她,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將自己懷疑的事情說出來,可是一旦說了,那麼就會牽涉到更多關於方家的隱秘。

  罷了,還是以後再解釋吧。

  看著方十一離開的背影,微月眉心輕輕蹙起,他究竟在懷疑些什麼?

  來到上房,微月發現方邱氏對自己竟然沒有惡言相向,也沒有板著臉,雖然還是很冷淡,但……昨日自己不是才將她氣得差點七竅冒煙嗎?今天怎麼說也應該教訓她兩句吧。

  「你舅父今日已經拿了五千兩給姚總管,鋪子的事情還是盡快去辦,至於開金行,廣州府多的是金行了,生意不好做,所以還是開綢緞莊吧,九少對這方面的也熟悉,生意比較好做,開綢緞莊的本錢全由舅父自己出。」方邱氏平聲對微月說道。

  微月心中有些驚訝,一夜之間,怎的改變那麼多?邱家哪裡還有銀子開綢緞莊?這又是方邱氏自己拿銀子出來送給舅老爺的吧?

  「是,夫人。」這一次,微月不僅有些覺得自己小瞧了方邱氏,分明是恨不得將自己挫骨揚灰,卻仍能這樣淡定地和自己說話,是要讚她大量還是稱她忍耐力好?

  是在隱忍著……等待時機吧。

  這個曾經掌權方家……在眾多小妾中一直以來仍舊保持著威信,甚至路姨娘她們對她仍充滿了懼意,方邱氏曾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到現在仍對權勢那麼執著的人,當初為什麼會禮佛放手一切權利?難道真的是怕了潘微華?

  從方邱氏隱約的言語之中,她是看出來了。她是憎恨潘微華的,那到底為什麼能容忍潘微華算計方家,讓潘微華在方家一手遮天?

  「好了,你下去吧,以後別在因為一些小事得罪長輩,對你沒有好處。」一副慈祥長輩講道理的樣子。

  微月不留痕跡地呼了一口氣,「多謝夫人教誨,媳婦不敢再犯了。」

  「嗯。」方邱氏淡淡地應了一聲,揉了揉眉心,讓蓮姑扶著她進內室。

  微月行禮告退,腦海裡還有些茫然,她是不是有些東西沒想通?

  剛走出門廊的時候,便見到邱家夫婦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微月含笑地欠身行禮,「舅父,舅母……」

  他們二人只當沒見到微月,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所以說,是方邱氏突然轉變了態度……昨天明明還說要讓方十一替邱舅老爺做主的,是什麼事情令她突然改變了?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事情總有看得明白的時候。

  到了下午的時候,方十一便回來了,卻是沒有進內院,派了小廝過來,讓微月替他取放在書房裡的一壘畫捲過去大書房。

  微月有些不樂意,嘀咕著既然使了小廝過來,為甚不讓他拿過去就行了,還得讓她親自拿去。

  因為多了邱錦源,茂官如今上課也沒在大書房了,而是另開一座小院,就在大書房的不遠處。

  「九哥,你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成親了,母親和駱姨娘雖然不說,但還是擔心著你……」

  微月剛進門的時候,正好聽到方十一這麼一句話。

  她詫異看了過去,看到了同樣驚訝的九少爺方亦潯。


  第一百二十七章◆別生氣了

  方十一停下了話,見到微月走來,眼角含了笑意。

  「九少爺也在呢。」微月笑著對方亦潯點了點頭。

  方亦潯站了起來,回禮,「少奶奶。」

  方十一接過微月手上的畫卷,遞給方亦潯,「九哥,這是官媒這兩天送來的,一直忘記交給你,你看看。」

  方亦潯眼角瞄了微月一眼,俊臉漲得通紅,木訥道,「不,不必了。」

  方十一皺眉道,「九哥,你年紀不小,難道還打算一輩子孤老不成?」

  「我……我……」方亦潯支吾著,「我還不想成親。」

  「九哥,你該不是有了意中人吧?」方十一忍不住笑道,「來,官媒說送來的都是廣州大家閨秀的畫像,看看可有你心上人。」

  說著,方十一解開了綁著畫卷的絲繩,有十來張年輕姑娘的畫像,有的身段婀娜,有的身材高挑,樣貌都長得極好。

  「十一,少奶奶還在這裡,就……就莫要說這些了。」方亦潯發窘地看了微月一眼,耳根子都紅了。

  方十一笑道,「怕什麼,我就想讓微月過來幫你對對眼,你這位小嫂子的眼光很厲的。」

  方亦潯笑得有些勉強,不敢再看向微月。

  微月瞪了方十一一眼,他讓自己親自送畫像過來,就是為了替九少爺選老婆?

  方十一對她溫柔笑著,他其實只是想找機會和她多說話,別再生氣了。

  「十一,我是來與你說說舅父開綢緞莊的事情的。」方亦潯無奈地看著他。

  微月有些訝異看了過去,方亦潯卻不敢多看她一眼。

  方十一似沒有察覺方亦潯的異樣,低聲道,「既然是舅父自己要出錢開綢緞莊,你幫忙出一些意見也是應該的。」

  「哪裡只是出意見如此簡單。」方亦潯嘆道,「我們同和行的綢緞都是要出洋的,和平時布行賣的不一樣,舅父要我從同和行的庫裡給他出貨。」方亦潯皺眉道,只要不涉及自己的事情,他講話便非常流利。

  「自然是不能從同和行出,你給舅父找個精通此行的掌櫃吧,他的那生意,我們方家還是少過問的好。」方十一的聲音冷硬了起來,他不會允許任何人打同和行的主意。

  方亦潯笑了笑,「我也是這樣想的。」

  微月撇了撇嘴,她現在一點也不耐煩聽到邱家的事情。

  方十一看出她的不悅,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斜了她一眼,笑著問,「微月,你看這些姑娘,可覺得有哪個適合九哥?」

  微月道,「我看每個都樣貌出眾,就不知九少爺自己怎麼看。」

  方亦潯一副窘態,將那畫卷都收進了懷裡,跟他們作揖要離開,「我……我拿回去看。」

  「九哥看了之後,若是有心喜的,要將畫像送去官媒那兒,讓官媒代方家去提親。」方十一笑道。

  方亦潯尷尬地點頭。

  「九少爺慢走。」微月淺笑回禮。

  待方亦潯離開之後,微月便冷著臉道,「既然十一少沒什麼吩咐的,那我就先回去了。」

  方十一急忙拉住她的手,低眸看著她,低聲問道,「還在生氣?」

  微月瞥了他一眼,「哪敢呢。」

  方十一皺眉,她怎麼就體諒不到自己的苦心,他也只是不想她受到傷害,「你到底還想怎樣?」

  「不怎樣。」微月別開頭,不去看他的眼。

  方十一漆黑潤亮的眼浮起一絲怒意,他將她拉進了懷裡,「你怎麼就這麼倔,就不能對我多一些信心麼?我只是不想在事情尚未確定之前讓你擔驚受怕。」

  「在你心目中,我是那麼沒用的人嗎?」微月語氣有些軟了下來,好吧,看在他也是關心自己的份上,就不跟他計較太多了。

  「你若真是沒用,今日我何須低聲下氣?」方十一苦笑道。

  「委屈你了?」微月瞪他。

  「微月,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跟你說,只是……」方十一細撫她的鬢角,有些為難。

  「算了,既然不能讓我知道,就別說了。」微月輕輕一嘆,事不關己嘛,她最近似乎越來越將自己融入這個方家裡面了。

  方十一柔聲問道,「不生氣了?」

  微月嘴角吟著淺笑,嗔了他一眼。

  如此風平浪靜過了幾天,眼見六月天就要過去了,天氣卻依然炎熱。

  邱舅老爺每天忙裡忙外地準備綢緞莊的開業,邱魯氏則天天陪著方邱氏,將方邱氏當是邱家最大的靠山,邱錦清依舊到廣州各大小詩社去展現才華,邱錦源雖然仍和茂官一起上學,卻不敢再當著別人的面數落茂官。

  微月雖然一直避免去和他們起衝突,但難免有些事情還是要接觸的,不過她已經放寬了心思,不再去和方邱氏作對,邱家那些人只要不觸犯她的最低底限,她都能容忍下去,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上次的事情,邱家那些人再也沒有隨意到賬房去支銀子了。

  特別是邱錦清,當他得知自己買回來的是贗品的時候,那張高傲如孔雀的臉孔立刻如鴕鳥般頹喪。

  當然,那日方十一言辭閃爍她並不是沒有懷疑什麼,如果她沒猜錯,方十一的顧忌是方邱氏!所以,如今她也只能靜觀其變,看誰最後先露出尾巴。

  「……讓針線房的唐嬤嬤給各房再做幾件秋衣,珍品房的燕菜要是缺了,就讓採辦的補足了,岑姨娘最近身子不好,多給她送一些,其他也就照著你說的去辦。」聽完鐘嬤嬤的回事,微月簡單聽派了些事情。

  「是,少奶奶,那奴婢先下去了。」鐘嬤嬤曲膝一禮,與剛走進門的吉祥欠了欠身,離開書房。

  吉祥待她走了一段路,才將書房的門關上。

  「小姐,劉掌櫃回來了。」吉祥壓低聲音,在微月耳邊說道。

  微月的眼睛亮了起來,「如何?」

  最近廣州的陶瓷業幾乎被潘家搞得雞毛鴨血那麼亂,隆福行的存貨越來越少了,不管怎麼抬高價錢給那些燒窯的老闆,都沒法讓對方答應給他們燒窯。

  潘老頭子根本就是想整死隆福行,其他商行尚且有其他生意門路,只有隆福行幾乎只靠陶瓷在維持。

  她等劉掌櫃的消息,已經等得有些心焦了。

  「說是有了眉目,不過還得見面再詳談。」吉祥道。

  「嗯,明日得去荔枝灣那邊,五少奶奶那邊的邀請是推不去的,你讓劉掌櫃兩天後在雙門底那邊吧,到時候再詳談。」微月低聲吩咐道。

  明天是詩社正式成立,作為半個主人,她不到場說不過去,再說了,她也希望趁此機會和廣州府的豪族官家夫人小姐們認個熟臉。

  「奴婢曉得怎麼做了。」吉祥應聲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荔枝灣的偶遇

  荔枝灣那邊的莊子並沒有做多大的修葺。卻有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方許氏本來就出身書香門第,也曾因辦了雲淙詩社而在廣州豪門女眷中有了盛名,所以這次請帖發了出去,前來捧場並表示以後願意多來詩社走動的夫人小姐並不在少數。

  於是微月便讓她把女子詩社也題名為雲淙詩社,方許氏卻覺得這詩社有大半功勞是微月的,不好意思用了自己以前的詩社的名號,改名為淙月詩社。

  張夫人也來了,她也熱衷賦詠,對於這種雅集聚會十分積極。

  這次受邀前來的夫人小姐許多在上次慈善義賣的時候微月已經見過了,因著張夫人的關係,這一次她們對待她並不像上次那般冷淡,臉上笑容和善了許多。

  「方少奶奶雖出身商賈,卻也有這種高雅樂趣,實屬難得。」在乘涼的雙層八角亭裡,坐著幾位打扮貴氣的夫人,她們都以張夫人為首,邊喫茶果邊說著話。

  說話的是胡夫人,胡家是廣州有名的官紳之家,本也是出身商賈,前些年捐錢買了個五品閑官,便將自己也當是了官宦的豪族。對其他商賈內眷十分看不起。

  「胡夫人,你就是這點不好,商賈又如何了?方少奶奶做善事不甘人後,何來有半點商賈的勢利,再說了,方少奶奶可也是個目光極好的,否則當是別的什麼都不要就看中了張夫人的八花轉輪鉤枝鑒銘。」做在胡夫人旁邊的是連夫人,丈夫是通判大人。

  胡夫人有些尷尬地笑著,面對真正的官家夫人,她氣焰便沒那麼高。

  微月含笑道,「我一個俗人以金錢衡量了張夫人的佳作,是我褻瀆了才是,您幾位都是才情高雅之人,微月豈敢比擬。」

  張夫人拍了拍微月的手背,「你也不必謙虛,這詩社辦得極好,荔林夾岸,微波渺彌,閑暇時與大夥兒來這兒遊覽,又可填詞賦詠,我們都要感激你才是。」

  其他幾位夫人都附言著,「是啊是啊,多得了方少奶奶。」

  微月急忙道,「各位夫人過獎了,其實這詩社是五少奶奶一手辦起來的,我呀,就是來跟著您幾位混個名聲的。」

  方許氏含笑看了微月一眼。對那些將視線轉向她的夫人回了一禮。

  張夫人掩嘴笑著點了點微月光潔的額頭,「就你這張小嘴會說話。」

  接著,連夫人提議來對句子。

  微月笑著對方許氏道,「五少奶奶,我就指意你了,我是對不來的,你可要贏了幾位深藏不露的夫人,一會兒我親手釀的荔枝酒給你多喝兩杯。」

  方許氏忍不住笑了出來,「為了你兩杯荔枝酒,讓我力敵各位夫人,看來還是罷了,這兩杯荔枝酒我是喝不到的了。」

  幾位夫人被逗得都笑了,「五少奶奶,你放心,一會兒我們幫著你把她的荔枝酒全搶過來。」

  微月故作委屈,「張夫人,您偏心。」

  說笑了一陣,她們對起了句子,微月只能在旁邊給她們添茶助興,沒有加入。她的古文造詣向來不怎樣,唐詩宋詞雖然能記住幾首。可不能抄襲,近代的詩句……那就更不要提了,她想抄襲也得記得起來才行,這時候是沒有度娘的。

  在大家興起的時候,微月才悄然地走出了庭園,對站在不遠處的吉祥招了招手。

  「小姐?」吉祥走了過來。

  「去把荔枝酒取來,給張夫人她們送來。」微月吩咐道。

  吉祥應聲而去。

  微月看著那些對詩對句歡笑成一團的幾位雍容華貴的夫人,看來方許氏很快融入她們的圈子,果然有共同語言還是比較容易溝通的。

  她突然想到江邊去走走。

  沿著青石小道走著,見到還有一些年輕小姐在庭園中作畫,她微笑地欠身招呼著。

  看得出這幾位中也有中心靈魂人物,大概就是那位身材高挑,看起來十分自傲的李小姐了,她聽到微月的招呼,也只是側頭斜了一眼,繼續埋頭作畫。

  其他小姐見了,也不敢和微月多說話。

  微月淡淡地笑了笑,從小道上離開了,那位李小姐……大概就是那位粵海關監督李大人的千金了。

  她想要結交這些豪族官宦貴夫人沒錯,可這種結交是建立在互相尊重上,是不是互相利用就暫且不說。

  看人家臉色的就不必了。

  這一次她並沒有往先前遇到唐馬徐的那涼亭方向走去,而是沿著泮塘,走進了在層層落落的蔥蘢綠意中。

  池塘裡種著蓮藕,菱角,茨菇,荸薺,茭筍,這裡的人稱之為五秀。

  今天的天氣很好,晴朗卻不炎熱。陽光透過樹葉,在陰涼的小道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偶爾江風吹來,層層的樹影便發出細碎的聲響,舒捲迴蕩。

  微月的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有空多親近大自然,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在忙碌的現代,很難得能享受這種靜謐閑適。

  小道突然分開了兩條路,一是通向荔園詩社,一是通往荔枝園,如今荔枝已經過了最繁盛的時期,枝頭上只有零星的紅點。

  她往荔枝園走去,這裡比剛剛走來的小道更安靜,只有她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走了一小段路,她就已經放慢了腳步,不打算再繼續深入走進去。

  「何人?可是章嘉?」微月正要轉身的時候,突然一聲輕柔溫潤的聲音從左邊的林子傳了出來。

  她詫異地看了過去,卻見到一個穿著青色長衫跌撞走來的身影。

  谷杭?怎麼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遇到他……

  「小心!」眼見他就要撞上面前的荔枝樹,她急忙驚呼。

  卻是來不及,谷杭一頭撞上樹幹,踉蹌後退了幾步,差點跌倒。

  微月快步走了過去,「你沒事吧?」

  谷杭白皙清秀的臉有些窘紅。「是方少奶奶……」

  微月皺眉道,「你的那個小廝呢?怎麼能放你一個人在這裡?都把額頭撞得流血了。」

  顯然他不止撞倒一次。

  「他去找章嘉了,我本是想來走走,卻不知怎麼就走進了園子裡。」谷杭有些無奈說著,伸手探入懷裡想拿手帕,摸索一會兒,心想,手帕應該是掉在不知什麼地方了。

  微月將手中的絹帕塞進他手裡,「章嘉也在這裡?他跑哪裡去了?」語氣中,有些生氣,那小子又不是不知道谷杭看不見。竟然還敢亂跑,還有那個小廝,太大意了,怎麼能讓谷杭一個人留在這裡,要是不小心掉進水溝裡怎麼辦。

  「他是被我拉來的,聽到你今天也在荔枝灣,便說要去找你。」谷杭對她道了謝,才有些猶豫地將絹帕摀住額頭,淡淡的馨香鑽入了鼻息間。

  「胡鬧!」微月沒好氣地斥道,「你要往哪裡去?我帶你出去吧。」說著,已經托住他的胳膊。

  谷杭一愣,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哽在了喉嚨,卻不知如何說出來,好像一說出口,就顯得自己太矯情了。

  她也只是可憐他,想幫助他……

  「多謝方少奶奶,在林子裡面有座竹亭,我在那裡等著束河他們。」谷杭客氣地說著,只覺得自己被她托住的手臂有些僵硬。

  微月帶著他走出林子,沿著小徑繼續走著,忍不住勸道,「不是說眼睛能醫治麼?怎麼不醫呢?要是能看得見,今就不會受苦了。」

  谷杭似氤氳著濃霧的眼垂了下來,聲音透著落寞,「我總是連累旁人。」

  微月轉頭看了他秀美絕倫的側臉,嘆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既然上天給了你一雙這麼好看的眼睛,不是拿來擺設的,而是有更多的用途。」

  谷杭嘴角釋開淡淡的笑,「其實看不見也有看不見的好處。」

  「有什麼好處?將來連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不知道生什麼樣子,那是多遺憾的事情。」微月搖頭不贊同,她曾經看過一本小說,男主角就是個瞎子,他每天都用手指頭細細摸索著女主角的五官,就是想要把她的模樣刻入心裡。可是又如何呢?在女主角懷孕的時候,不慎在家中跌了一跤,他卻什麼都做不到。

  「……你說吧,要是他能看得見多好,能夠抱著妻子去找大夫,那他也就不用失去妻子了,對吧。」微月將那個故事稍微改變了一下,跟他說了出來。

  谷杭沉默了一下,問道,「難道沒有丫環婆子嗎?」

  微月輕咳一聲,「不是每家每戶都有下人的。」

  谷杭會意地揚起了微笑,她只是想勸自己才會編出這樣的故事來,他柔聲道,「大夫說醫得好,也只是說有希望,並沒有保證的。」

  與其之後讓自己更加失望,不如不要給自己希望。

  「有希望總是好的。」微月笑道,「到了。」

  她扶著他上了階梯,看著竹亭中的木桌上有幾本書,「你經常來這裡看書?」

  谷杭緩緩地坐了下來,「這裡比較安靜,我讓束河唸書與我聽。」

  「能自己看多好。」她始終還是不願意放棄勸他去醫治眼睛。

  谷杭淡淡地笑了笑,顯然是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微月有些訕笑道,「你還不如將字刻在木板上,你也能自己讀書了。」

  谷杭怔了一下,似乎沒想明白微月的話。

  微月道,「用指腹,摸出字體的形狀,這樣就不用靠別人唸書給你聽了。」他不是天生看不見的,應該認得字。

  可惜她不懂盲文,不然就教他盲文了。

  谷杭恍然大悟,眼角的皺褶柔軟地舒展而開,「這個方法很好。」

  而這時,章嘉和那個小廝束河也回來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吩咐

  章嘉見到微月也坐在竹亭之中,臉上閃過驚喜。

  束河卻只注意到谷杭額頭上的紅腫,快步走了進來,防備冷厲地看著微月,「少爺,您沒事吧。」

  谷杭嘴角牽起溫潤的笑紋,「沒事,多虧遇到了方少奶奶。」

  「小姐,原來你來了這裡。」章嘉漸脫稚氣充滿少年特有的陽光氣息的臉揚著燦爛的笑,開心看著微月。

  微月眉眼吟著淺笑,看著這個俊朗的少年,「剛在荔枝園遇到谷杭,你跑哪兒去了,竟然把谷杭一個人留在林子裡,要是踩到水溝裡,或者是遇到什麼人,要怎麼辦?」

  束河聽著,臉色就沉了下來,眼底充滿了自責和愧疚。

  谷杭輕笑出聲,濃霧似乎在他眼中薄淡了些,透出一點光亮,使他那張俊秀絕倫的臉顯得更加好看,「我只是想散步,卻不知為何走進了林子裡,怎麼也走不出來。」

  因為看不見一一

  這句話同時在他們三個人心中響起。

  「屬下不該離開您半步的。」束河低聲自責道。

  聽到束河的自稱,微月眼波微動,心中第一次對谷杭的身份有些好奇。

  「難道我真是個廢人,離了你半步也不行」谷杭溫聲問道,聲音雖柔和,卻隱隱有些冷意。

  柬河臉色微變,「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章嘉在旁撇嘴道,「谷大哥吃了虧,才會知道看得見的好處。」

  束河急忙道,「少爺,湯馬遜就要回來了……」

  微月眼中一喜,已經轉頭看了過去,谷杭的臉正好對著她,臉上的神情有些森然冷漠,透著幾分威嚴,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這個氣質清雅,充滿貴氣的谷杭到底是什麼人?

  「我自己的事情自有主張,他人不必多言。」谷杭清聲說著,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嚴厲。

  束河低聲地應了一聲是。

  章嘉則對著谷杭嘶啞咧嘴做了個鬼臉,與他平時故裝深沉的形象十分不符合,馬上顯得青春飛揚,開朗明媚。

  微月對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章嘉見到微月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頂。

  「束河,扶我回去上藥。」谷杭站了起來,吩咐柬河,對微月的方向作揖一禮,章嘉應該是有話要對她單獨說的,「方少奶奶,請。」

  「你慢走。」微月起身回禮。

  待谷杭和束河消失在視線中,微月疑惑問章嘉,「谷杭住在荔枝灣嗎」

  微月有些驚訝,「我之前竟然都沒見過他。」

  好歹她也在這荔枝灣住了半個多月……啊,那時候她出了水痘,幾乎是足不出門的,那次出來散步,也是遇到了湯馬遜,難道那時候湯馬遜是過來找谷杭?想托谷杭將那些書交給她。

  「你又不是經常住在這裡,怎麼會見過地。」章嘉聳肩,伸手在竹亭旁邊的荔枝樹上摘了幾顆荔枝下來。

  「那你呢?是不是經常往這裡跑?我還沒問你呢,你和谷杭似乎很熟稔,他是什麼人?」微月斜睨著他,一副他要是敢說不知道就會收拾他的樣子。

  章嘉剛剝開一顆荔枝,乾笑看著微月,支吾道,「嗯,他啊,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少爺嘛,我小時候見過他的。」

  微月似笑非笑睇著他,「原來你是京城的。」

  章嘉臉色變得有些落寞,眼底閃過一絲恨意,「我…..我小時候住在廣州,我母親過世之後,我父親便將我送到了佛山。」

  其實這些微月知道了一點,只是不知道他心中原來有怨。

  「見過劉掌櫃了嗎?」她不擅長聽別人的傷心事,因為她不懂得如何安慰別人。

  章嘉神色馬上嚴肅起來,眼底的落寞被一種警惕替代,他環顧四周,見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道,「見過了,潘老爺似乎還不肯罷休,一直在打聽他的下落。」

  微月低聲道,「潘老頭子這次壟斷陶瓷生意,也是為了要對付隆福行,想要整死,劉掌櫃。」

  「他知道隆福行的東家是你?」章嘉詫異問道。

  微月冷聲笑道,「他若是知道,早已經一掌拍死我了。」

  「那…」章嘉皺眉,不明白潘老爺究竟為什麼突然那麼憎恨隆福行。

  「他已經認定了我姨娘是劉掌櫃幫忙離開廣州,他之所以這麼緊盯著劉掌櫃,也只是想知道我姨娘的行蹤。」微月道。

  章嘉露出一個明解的神神,「原來當初白姨娘找劉掌櫃變賣了那些田地,就是為了要謀劃離開廣州,我本來也懷疑是不是劉掌櫃得罪了潘老爺,原來事情是這樣的。」

  微月睨了他—眼,「你之前一點都不知這件事」

  「咳,知道一些,但不確定。」章嘉訕笑道。

  微月環手看他,「現在確定了」

  章嘉呵呵笑著,「小姐,你不是讓劉掌櫃去看看哪裡有燒窯要轉賣麼?可有消息」

  「要兩天後才知道,劉掌櫃可有與你說過什麼?」微月問道.她知道劉掌櫃這兩天雖然沒有出現在十三行街,但卻是有見過章嘉的。

  「他回來之後,每天都留在我們住的那四合院裡,我見他神色不佳,不知是不是…」章嘉有些擔心地看著微月,他也不希望隆福行出事。

  微月低頭沉思起來。

  章嘉再旁邊輕聲說著,「是不是買不到燒窯?只要有銀子,天下沒有買不到的東西,若是銀子不夠,我有…」

  微月猛然看向他,「你哪裡來的銀子?」

  她知道章嘉是沒有從隆福行支過銀子的。

  「我母親……留給我的。」章嘉握緊了拳頭,低聲說著。

  「這是你母親對你的一片心意,你留著,將來必定大有用處,我自己的事情自有解決的辦法。」微月幽微嘆了一聲。

  章嘉卻沉下了臉,「難道隆福行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微月正欲反駁,但突然腦海裡閃過一個想法,眼睛一下子晶亮起來,「章嘉,你幫我去辦一件事。」

  「什麼事?」章嘉有些高興問,他一點也不想被微月當成外人。

  「去打聽打聽,泰興行這次砸了別人的生意路,難道就沒人心中有怨言的?你暗中去探探那些人的口風。」潘老頭子說不定如今天怒人怨,他的手段實在太狠絕了,翟點生路都不留給別人。

  「怎麼會沒有埋怨,個個都恨不得能拆了泰興行,只是勢力不如人家不敢動了這念頭罷了。」章嘉道。

  「那你就去確認,到底是有哪些人對潘老頭這次的做法很不滿的,你都給我記起來。」微月嘴角浮起一絲笑,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好,我馬上去探探口風,這幾天那些做不成陶瓷生意的人都在廣州酒樓喝茶。」大家心中有怒有怨,卻都不敢明言。


  第一百三十章◆孤高

  微月和章嘉道別之後。剛走出小徑,便見到吉祥出來尋自己。

  「小姐。」見到微月,吉祥神色一鬆,笑著迎了上來。

  「張夫人她們還在對詩嗎?」微月對吉祥綻開一個安心的笑容,與她一起走會莊子裡。

  「連夫人說想去泛舟,五少奶奶她們都出去了,李小姐和胡小姐都到那邊的院子裡,張夫人在客房小寐。」吉祥低聲回道。

  微月點了點頭,「張夫人她們看起來可滿意這次的安排?」

  「都很是喜歡,與五少奶奶詳談甚歡。」吉祥道。

  微月嘴角釋開了笑紋,「你覺得五少奶奶如何?」

  「溫雅嫻靜,做事有分寸,為人穩重,最重要的是,她對小姐您似乎十分感恩。」吉祥回道。

  「我倒是不需要她感恩,不過論起做事能力的,她確實比大少奶奶要穩妥,如果她能夠與我同心,我在方家處事會方便許多。」起碼在賬目上,方許氏就比她要強得多。

  「難道五少奶奶如今與小姐還不同心麼?我看她已經是事事以你為頭了。」吉祥道。

  「還不夠……再過些時日吧。」微月嘆道。

  回到莊子裡的時候,庭園沒有早些時候的熱鬧。一陣的靜謐。

  微月讓吉祥取了荔枝酒,自己一個人坐在雙層八角亭中淺酌,吉祥在她身邊壓低聲音說著對那幾位女眷的觀感。

  「……跟在張夫人身邊的幾位夫人都還好,就是那位李小姐,有些不大將別人放在眼裡,跟張夫人說話的時候,也是很孤傲的模樣,好像全天下就只有她是才女,只有她會作畫,只有她會吟詩一般,不過因著她的身份,其他夫人和小姐都不好說什麼,不過都與她不太親近。」吉祥言語中也有些不屑,在她心目中,總覺得只有自家的小姐最厲害聰明了。

  「她滿懷才情,身份也尊貴,理所當然是不容易親近。」微月笑道,管那李家小姐如何清高,她又不需要去巴結。

  「哼,奴婢看她那什麼才情還比不上咱們五少奶奶,那畫的東西還比不上小姐的那些杯子,小姐的杯子還能變成銀子呢。」吉祥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微月也輕笑道,「這哪裡能比較,人家那是高雅之作,我那算什麼?在別人眼中不過世俗二字。」

  「奴婢不懂得欣賞高雅。」吉祥笑道。

  微月嘴角含笑,輕抿了一口清涼的荔枝酒,有個小丫環踩著碎步走來。

  「什麼事兒?」吉祥攔住她。不讓她進到亭子來打攪小姐的雅興。

  小丫環道,「回少奶奶,外面來個了男子,說是方家的人,硬是要進院裡來,崔嬤嬤她們擋著,讓奴婢來問問小姐……」

  「可有報上姓名?」吉祥問道。

  微月紅唇輕輕含住杯沿,眸裡流光輕轉。

  「只說是姓邱的,奴婢們都沒聽說有這樣的人,不敢自作主張。」小丫環道。

  微月秀眉不耐煩起蹙起,「這裡都是女眷,不方便接待男客。」

  小丫環馬上就明白過來了,「奴婢這就去回了崔嬤嬤。」

  只是她還沒走兩步,又有一個小丫環神色慌張過來,「少奶奶,那位男子攔住了李小姐……」

  微月聞言,神色一緊,立馬站了起來,大步地往門外走去,一邊問著那個丫環,「這是怎麼回事?」

  小丫環急聲解釋著。「崔嬤嬤趕著那位男子離開,他卻直嚷著這是方家的莊子,他是方家的貴客,憑甚理由不讓他進來,李小姐正好回來,見到他那模樣,說了一句粗鄙之徒,那男子馬上就不樂意,非要李小姐給他道歉。」

  微月聽了只差沒翻白眼,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外面那姓邱的應該就是邱錦清了,他算什麼東西,竟然還敢要人家李小姐道歉,人家李小姐連張夫人都沒放眼裡,會理他一個啥都不是的鄉下鳳凰男?

  剛走出大門,便聽到邱錦清的聲音。

  「……士可殺不可辱,姑娘辱我名聲,若不道歉,在下絕不罷休。」邱錦清的聲音很憤慨。

  「只怕你的名聲還不夠資格讓我們小姐侮辱。」李小姐旁邊的丫環冷笑著開口。

  「可惡,簡直太可惡了,分明是刁奴。」邱錦清氣急敗壞。

  「李小姐,表少爺。」微月含笑出聲,施施然走了出來。

  邱錦清見到微月,馬上趾高氣揚起來,「表嫂,你來得正好,我與友人到荔園詩社吟詩作賦,如今到自家莊子裡歇息喝杯茶水有何不可?這守門的竟然不許我們進去。」

  微月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轉身對李小姐含笑道。「李小姐,很抱歉,讓你困擾了。」

  李小姐只是用眼角斜睨著微月,冷冷地哼了一聲,帶著丫環進了莊子裡,而對邱錦清,卻是多看半眼都沒有。

  邱錦清不曾被人這樣冷落,心中一時羞憤難平,「真是物以類聚!該是什麼樣的人就交什麼樣的友人,商賈之女簡直不可理喻。」

  微月似笑非笑看著他,「表少爺難道不知今日我這兒請的都是女眷?」

  邱錦清挺直了身板,揚高頭,並不看微月,而站在不遠處的,卻有兩道眼熟的身影在交頭接耳,目光一直掃向微月。

  微月心神一凜,也認出了那兩個人,是在越秀山上遇到的兩位書生,邱錦清什麼時候和他們結交的?

  「那又如何?」邱錦清哼聲問道。

  「虧表少爺自詡品德高尚的讀書人,既然知道今日我所邀的都是廣府的豪族女眷,你一個男子,竟然還帶著友人想要進來歇息,這豈不是要我們方家失禮於人?讓我和五少奶奶背上臭名了?」微月溫聲說著。目光卻十分冷厲。

  邱錦清瞪向她,「你強詞奪理!」

  「是我強詞奪理還是你莽撞失禮,相信大家心中都有數,至於你所謂的商賈之說……表少爺,奉勸你一句,往後出來外面行走,別總自以為是,方纔那位李小姐,是粵海關監督李大人的千金,身份比你這尚未出仕的考生要金貴不知多少。」微月眉眼帶笑,聲音略帶著譏諷的味道。

  邱錦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微月滿意欣賞他的臉色。「啊,不知道表少爺是不是忘記了,聽說邱家也是世代為商的,沒想到你還瞧不起自己的祖先,書裡不是常教言道,孝義為天麼?不知道表少爺這種行為算不算得上不孝呢?」

  並非她想把話說得這麼刻薄,而是她非常看不起像邱錦清這樣的人,自己也是商賈出身,憑什麼看不起別人?商賈又怎麼了?同樣也是靠頭腦和雙手養活自己,再說了,要不是他家祖輩經商賺的銀子供他吃住,他能活到現在?像他這種自私自我,目光短淺,自視過高又愛面子,什麼都不是的人才被看不起。

  「你……」邱錦清漲紅了臉,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微月身後的兩個小丫環都掩嘴低笑著。

  邱錦清一甩衣袖,「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簡直兩者皆是。」

  微月輕笑,「我本來就是女子,至於小人……也比偽君子要強得多。」

  邱錦清兩眼瞠得極大,身後兩名書生發覺事情不太對,急忙過來拉住邱錦清,「既然都是女眷,我們就不多打攪了。」

  「阿月姑娘,打攪了。」那孫公子歉然笑著,臉上有些尷尬。

  微月冷冷地道,「我已嫁作方家婦。」

  「是,方……方少奶奶……」

  「我們進去吧。」微月斜了邱錦清一眼,帶著吉祥和兩個丫環進了莊子裡,還吩咐道,「崔嬤嬤,你再吩咐兩個婆子守著,別再讓外人隨便進來,這裡面可都不是能輕易失禮的客人。」

  「是,少奶奶。」崔嬤嬤應喏道。

  「你們兩個也去做事吧。」微月對那兩個小丫環道。

  重新回到庭園,卻見那位李小姐在八角亭中,坐在微月之前的位置上。石桌上還有半瓶的荔枝酒。

  「李小姐,方才讓你受驚了。」微月走進了亭中,笑著對李小姐道。

  「就憑那樣的癟三,也能讓我們小姐受驚。」李小姐身旁的丫環睨了微月一眼,好似很看不起的樣子。

  「錦繡!」李小姐低聲喝了丫環一句。

  那名為錦繡的丫環馬上噤聲。

  微月依舊笑意盈盈,那邱錦清看起來確實不怎樣,像個無所事事的紈褲,莫怪連李小姐的丫環也看不起。

  「方少奶奶,方纔那人是方家的表少爺?」李小姐抬眼看了微月一眼。

  微月含笑道,「是我們夫人娘家那邊的親戚,如今在家中作客。」

  「十一少人中之龍,竟有這樣的表弟。」李小姐發出類似感嘆的冷笑。

  她認識方十一?

  微月淡淡笑著,並不答話,自己看不起邱家是一回事,在外面評論邱家那是另外一回事。

  李小姐看向微月的目光有些失望,「方少奶奶,你也該為十一少多著想,雖是親戚,也不該任由著丟了十一少的臉面,畢竟十一少在廣州也是舉足輕重的人。」

  是不是對方十一太過關心了?微月含笑看著李小姐,「多謝李小姐如此為我們方家著想。」

  李小姐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嘴邊的笑容有些牽強,她站了起來,「我也只是隨口說說,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城內了。」

  「我送李小姐出去。」微月眼底浮起笑意。

  李小姐沉著臉,「不必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甩門

  李小姐離開荔枝灣之後,連夫人她們也回來了,臉上都泛著興盡而歸的笑容。

  張夫人也醒了,她們都表示了很高興有這個淙月詩社,以後每個月都能來這裡雅集聚會一次了。

  她們道別各自離開,微月和方許氏在她們離去之後,才收拾了東西進城。

  回到方家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墜,艷麗的紅霞鋪滿半邊的天空。

  在大宅門前下了車,方許氏和微月併肩走著,「少奶奶,今日真的多謝你。」

  微月側頭看著她,「怎麼謝我了?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讓我有這麼愉快的一天,張夫人她們也對你稱讚不已呢。」

  方許氏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若不是你的支持,我又怎麼能有今日呢。」

  「別說這些,我們是一家人。」微月拍了拍她的手臂,柔聲說著。

  方許氏有些激動和驚喜看著微月,「這麼說,以後也能經常找你說話。」說完,有些尷尬,急忙解釋,「五少爺經常不在家,我又不知道做什麼好,四少奶奶和大少奶奶和我也.….要是能經常去找少奶奶就好了。」

  她覺得在這麼多個妯娌之間,也只有微月會懂她。

  「那敢情好,我還巴不得你天天來找我呢。」微月笑瞇瞇地道。

  方許氏露出一個嫻雅的笑容,眼底充滿了感激。

  她們在花園前的拱門分手,微月帶著吉祥走進花園,往月滿樓走去。

  走不到幾步,突然在甬道旁邊的假山躥出一個人,把微月和吉祥都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微月詫異挑眉,「大少奶奶?」

  竟是許久不曾露面的方陳氏。

  方陣氏臉色有些蠟黃,眉眼間的神采很暗沉,感覺整個人蒼老了許多,她笑得有些詭異看著微月,「少奶奶,你最近很春風得意嗎?」

  微月面無表惜看著,對於這個曾經想利用自己陷害自己的女子,她這時候實在提不起任何怨懟,只覺得她可憐得有些可笑。

  「大少奶奶,你是到花園來散步嗎?」微月淡聲問著,表情清楚表示著不願意多聊。

  方陳氏低低冷聲笑著,「潘微月,我奉勸你一句,別太得意了,你總有一天會走我後路的。」

  「多謝大少奶奶的提醒。」微月含笑道。

  「大少奶奶,原來您在這兒呢,大少爺回來了,在找您呢。」盼冬滿頭大汗地走了過來,見到微月的時候,有些發怔。

  方陳氏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大少爺找我了?」

  微月眉目溫和地看著她,聽說大少爺自從那日之後,就一直在書房過夜,就只有那個通房在服侍著。

  盼冬給微月行了一禮,「少奶奶。」

  微月輕輕頜首。

  「我們大少奶奶在屋裡抄經文實在有些悶,所以才……」盼冬急聲解釋著。

  「跟她說那麼多作甚我又不是被禁足,走了,回去。」方陳氏橫了潘微月一眼,頭一扭已經踩著碎步離開。

  盼冬尷尬看著微月,「大少奶奶這是第一次出來花園……」

  微月含笑點頭,「夫人不會知道的。」

  盼冬曲膝行禮,「多謝少奶奶。」說完,已經急忙跟上了方陳氏。

  看著她們的背影,吉祥道,「奴婢怎麼覺著大少奶奶好像有些奇怪。」

  微月輕輕搖頭,「許是心中還有怨氣。」

  「應該不是有意的,正好我們這時候回來,她見到想打個招呼而已。」微月笑道。

  剛走進月滿樓,茂官馬上就撲了上來,「二娘……」

  微月被撲了個滿懷,急忙接住茂官,「怎麼了?」

  「下次你去荔枝灣的時候,也帶我一起去好不好?」茂官揪著微月的衣袖,稚聲問道。

  方十一在屋裡走了出來,見到茂官緊抓著微月不放,潰雋儒雅的眉眼含了淺笑,「他聽到你去了荔枝灣,在家裡念了半天了,一直問著為什麼你沒帶他一塊兒去。」

  微月笑著敲了敲茂有的頭,「你一個小屁孩,跟著去作甚。」

  「摘荔枝。」茂官大聲叫道。

  微月笑了出來,「下次再帶你去吧。」

  「不許講大話。」茂官叫道。

  「我從來都不講大話的。」微月無奈笑道。

  方十一走了過來,拍著茂官的小腦袋,「茂官,不是還要寫字帖嗎?明天先生要考你的。」

  茂官呀了一聲,「那我回屋裡去練字了,二娘,要是明天先生說我的字寫得好,您就帶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微月點了點頭。

  茂官心滿意足地和念翠回偏院去了。

  方十一含笑看著微月,「似乎今天過得很開心。」

  微月和他一起走回屋裡,一邊笑道,「詩社出乎意料的成功,五少奶奶安排得很好,張夫人她們都很滿意,以後會經掌聚會的。」

  「倒是看不出你喜歡這些應酬。」方十一輕笑道。

  微月斜睨他一眼,「你看不出的還多著呢。」

  方十一將房門關上,反手將她摟在懷裡,「還有什麼是我看不出的?」

  微月媚眼一挑,白皙細嫩的手指輕撫他的俊臉,眸中閃著促狹的笑意,「我倒是想問問…你可認識哪位李姓姑娘?」

  看著她嫵媚嬌艷的臉,他心神一蕩,聲音有些低啞,「哪位?不認識。」

  微月似笑非笑睨著他,媚眼如絲,「真不認識?我怎麼聽著人家的語氣,好像和你挺熟的。」

  方十一挑了挑眉,「誰人?」

  微月笑著推開他,倒了一杯茶逕自喝了起來,「粵海關監督李大人的千金,與你是舊識嗎?」

  方十一怔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絲喜悅,直直地叮著微月的臉,「聽說過,怎麼了」

  只是聽說過沒有一段過去嗎?以為有八卦可聽,微月笑道,「沒有啊,只是今天她也在呢,好像認識你的樣子。」

  一點不高興的意思都沒有嗎?方十一熠熠的目光有些暗了下來,解釋道,「李大人以前曾有意要與方家成為親家…」

  微月訝異看向他,「這麼說,李小姐差點就嫁給你了那你怎麼不答應?」

  方十一不禁有些氣結,她這是什麼口氣「我當時要是答應娶了她,還怎麼娶你這個傻妻。」

  「喲,你這別是怪我阻礙了你的姻緣。」微月含笑看著他,語氣多了幾分的調侃。

  方十一臉色沉了下來,竟也沒聽出微月語氣中的笑意,只覺得歡快的心情突然有些變得煩躁,看著微月依舊笑靨如花的臉,他感到心口好像被什麼堵住了,懊惱地轉身甩門離開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這輩子我都不會休了你

  吉祥和荔珠都在外面守著。看到十一少滿臉怒容地甩門離開,都被嚇了一跳,急忙走了進來,卻看到微月笑盈盈地在喝茶。

  「小姐,您沒事吧?」吉祥擔憂問道。

  微月詫異看著吉祥她們。「沒事,怎麼了?」

  「您把十一少給氣著了?」吉祥走過去替微月打扇。

  「誰知道呢,突然就生氣了。」微月輕哼了一聲,莫名其妙的男人。

  吉祥和荔珠對視一眼,主子們的事情,她們也不好詳細問。

  「一身的汗水,去打水來吧,梳洗了之後再擺飯。」感覺衣領都被汗水滲透了,剛剛在馬車上也被悶出了一身汗,都要出味道了。

  荔珠應喏去吩咐粗使丫環打水進來。

  梳洗之後,一身的清爽,微月感覺全身都輕鬆涼透,肚子也有些餓了,吉祥拿著干綾巾為她拭乾頭髮上的水珠,「小姐,要在哪裡擺飯呢?」

  「十一少呢?還沒回來嗎?」微月挑眉問道。

  「還沒呢,在書房。」荔珠低聲道。

  難道還在生氣?生什麼氣呢?「在哪裡的書房?」

  「在西邊房的。要不要去請十一少過來用膳呢?」荔珠問道。

  微月略微沉吟,頭髮還未乾透,索性就這樣披著了,「我去吧,你們去擺飯。」

  書房的門半掩著,門外也沒有小廝守著。

  她輕輕敲了敲門,「榆庭?」

  推開門走了進來,書房裡面點著一盞八吉祥紋銀酥油燈,豆大的燈光只照亮了書案周邊的環境,方十一整個人都靠坐在書案後面的太師椅,怔怔地看著那盞燈,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走了過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在想什麼?」

  方十一回過神來,抬眼見到是她,目光沉下幾分。

  「我讓丫環們在屋裡擺飯,你是要在這裡用膳,還是回屋裡去?」他半張俊臉在陰影中,燈光只照亮了對著微月這邊的側臉,如冰雕一般冷硬。

  方十一看著她那張在燈光下瑩潔如玉的臉,心口突然突突地跳了起來,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鑽入了鼻息間,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奔騰起來了。

  他突然伸出手將她拉向自己,安置在自己的腿上,未等她驚呼出聲,已經低頭擒住了她微張的紅唇,用力吸吮吸舔吻著。溫熱的舌粗魯霸道地撬開她的貝齒,汲取她唇齒之間的甜蜜。

  微月有些措手不及,嘴唇和舌頭被他吻得有些生疼,她微微掙扎著,卻被他箍得更緊。

  他粗重急促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滾燙的身軀熨帖著她,她忍不住也全身燥熱起來。

  她環住他的脖子,漸漸熱烈地回應他的吻。

  直到兩個人快無法呼吸的時候,方十一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她的唇,黝黑深幽的眼直直地看著她明亮的眼眸。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濃濁的慾望,身下也感覺到他的悸動。

  「頭髮還沒乾……」他修長的大手撩起她垂落在胸前的髮絲,放在耳邊輕嗅著,聲音暗啞低沉。

  「還不是為了出來找你。」微月低聲抱怨著,聲音如濃稠的蜜糖,眉梢眼角風情無限。

  方十一喉嚨一緊,摟著她的纖腰的手忍不住收緊,視線落在她露在衣襟外那半截雪白柔嫩的脖子。

  他重重咳了一聲,努力將視線移開她的身軀,「今天遇到那李小姐,她跟你說了什麼?」

  微月不可察覺地挑了挑眉,「也沒說什麼。今日表少爺在莊子外面遇到李小姐,以為她是商賈之女,差點冒犯了,李小姐對你倒是評價很高。」說到最後,語氣已經帶了笑意。

  方十一有些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又是邱錦清?」

  「那還有誰?」微月抬頭看他,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快放我下來,該去吃晚膳了。」

  方十一低頭看她,視線落在她微敞的衣襟上,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血液又奔騰起來,他低喘了一聲,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輕舔她雪白柔嫩的肌膚。

  「別……」微月扭著身子想要避開他濕熱的舌頭。

  他用力箍緊她的身子,帶著燙人溫度的大手探入她的衣襟,用力捏住她胸前那團暖玉。

  微月差點呻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拉住他在她胸前的手,有些無力地叫道,「……是書房,門沒關緊……」

  他似什麼都聽不見,細密的吻落在她臉上,迫切地吻住她的唇,與她唇齒纏綿著。

  微月緊張想要轉頭看向門外,深怕突然有人闖了進來。

  腰間的裙帶突然鬆開,他的手指已經熟悉地找到她身下的那點敏感,用力地揉捏起來。

  一陣酥麻從那頂端蔓延至四肢百骸,腹部深處似乎有什麼要出來了。

  他拉開她充滿彈性的大腿,跨坐在自己腿上,看著她酡紅似醉的小臉。方十一隻覺得喉嚨口似乎快要燒了起來。

  她幾乎如水一般要化在自己懷裡了。

  方十一將臉頰貼著她的臉,啞聲在她耳邊問道,「你就一點都不介意?」

  微月輕喘著,他的手指在自己身體裡一進一出,腹部的空虛感越來越深……「介意什麼?」

  「若不是你家姐,我要娶的便是李家小姐了,今見到她,真的……沒有不高興?」方十一的聲音越來越急促,她已經很足夠濕潤接納他……

  他身體的某處脹得有些發疼。

  「我為什麼要不高興?難道你因為娶不到她而心中還有遺憾?還是……」微月迷醉的眼有些清明過來,驚訝地看著方十一越來越低沉的眼。

  「我連她的樣子都記不住,我能遺憾什麼?」方十一沒好氣地道。

  「那你在賭氣個啥啊。」他的手離開了她的身體,微月輕咬著唇。

  「潘微月,你就不能表現得像個妒婦一點嗎?」他沒好氣地低吼著,微月還來不及回答,他已經拉開她的腿,將自己的慾望用力頂進她的身體裡。

  她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卻因他的話有些錯愕。

  之後……

  微月有些疲倦慵懶地靠在他懷裡,身上的衣裳有些鬆垮。

  「你在生氣我不介意李小姐的事情?」她戳了戳他的胸口,低聲問著。

  方十一俊臉浮起一絲可疑的紅暈,咕噥一聲,「……沒有。」

  「那你之前甩什麼門?」微月的語氣帶了笑意,「不就是一件小事嗎?我要是因為這樣就吃醋生氣,以後要怎麼辦?再說了。不是最後沒有成親嗎?」如果她連這點小事也和他計較,他不嫌煩,她也要嫌累,別說方十一和李小姐之間清清白白,難道在她之前,方十一就不能對哪個女子有動心的感覺嗎?

  動心……微月心跳突然快了一拍,該不是他……

  方十一有些發窘地應了一聲,其實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看到她那樣風輕雲淡地看待他和別的女子,他心底就躥起一股無名火,好像……被她這樣不重視的感覺。很不好受。

  「嗯,去吃飯了。」方十一轉開了話題。

  微月卻因心中的猜測有些緊張起來,方十一他……心中有她了嗎?

  「那個……」她拉住他的胳膊,笑盈盈地看著他,「難道我生氣了,是不是你心情就會好起來?」

  方十一有種被看穿心事的窘態,用力拍了她翹臀一下,「胡說八道。」

  微月眼角都染了笑意,「我要是成了妒婦,你豈不是有休我的理由了?」

  方十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這輩子,我都不會休了你,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難得有這樣一個女子縈繞在他心頭,難得有人能與他成為對手,他怎麼可能讓她離開自己。

  微月心頭一跳,低頭綁著裙帶掩飾臉上的燥熱。

  兩人整理了衣裳,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門廊已經都掌起了燈,微月的臉馬上刷一下紅了,想到自己剛剛在書房裡的聲音,她沒好氣地用力擰了擰方十一的手臂,「都是你,我這又丟人了。」

  方十一輕笑出聲,將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中,就這樣牽著她走回正屋去了。

  吉祥和荔珠門外見到他們回來,都急忙行禮,臉上泛著紅暈。

  微月只當看不見她們眼中曖昧的笑意,問道,「擺飯了嗎?」

  「奴婢見小姐和十一少還沒回來,把飯菜拿回廚房取溫著了。」吉祥道。

  微月掙開方十一的手,拿眼嗔了他一下,對吉祥道,「擺飯吧。」

  方十一眼底似流過如水般溫柔的光芒。

  第二天,微月從方十一懷裡醒來,外面已經是陽光普照。

  屋外傳來吉祥刻意壓低的惱怒聲。

  方十一也醒了過來,對著外面皺了皺眉。

  「十一少和少奶奶還沒醒呢,有什麼事不能遲些再說……」是吉祥微怒的聲音。

  方十一有些不悅。輕拍著微月的肩膀,「還想再睡會兒嗎?」

  微月搖了搖頭,「時候不早了,也該起身了。」

  穿戴整齊之後,微月才讓吉祥進來,「誰在外面?」

  「是夫人屋裡的靜綠,說想請十一少到上房。」吉祥微低著頭,十分恭敬地站在門邊。

  「可有說何事?」方十一問道。

  吉祥回道,「沒說。」

  「嗯,那就去回了她,說我們一會兒就過去,讓那個靜綠以後不許在少奶奶未起身的時候來打攪。」方十一冷聲吩咐著。

  吉祥嘴角抿開笑紋,「是,十一少。」

  微月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似有一絲甜蜜的欣喜。


  第一百三十三章◆門當戶對

  方邱氏聽完靜綠的回話,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榆庭竟然為了那女人不許派人去打攪?

  坐在她下首的邱舅老爺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家姐,十一少怎麼還沒過來?這都什麼時辰了,也早應該起身了吧。」

  方邱氏淡淡地應了一聲,「就要過來了。」

  邱魯氏尖聲笑了笑,「沒想到那少奶奶竟然還是個懶婦。」

  方邱氏冷哼一聲。

  站在邱魯氏身後的邱錦清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這十一少也真是的,有了媳婦忘了娘。」邱舅老爺不滿地哼道。

  方邱氏臉色微微一變,扯開淡淡的笑,「榆庭是個孝順的。」

  「姑奶奶,十一少自然是個孝順的,不然以前不會事事聽你安排,只是好像自從娶了這位新婦,似乎就不如以前了,連這次給自己的母舅開個店做點小生意都不肯答應,莫不是枕頭風被吹得多了。」邱魯氏依舊對於方家沒有給他們邱家開金鋪的事情耿耿於懷。

  方邱氏沉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邱舅老爺接著道,「家姐,那綢緞莊實在賺不了多少。」

  「你在著急什麼?急著用銀子嗎?我之前給你的五千兩呢?」方邱氏有些動怒地看了過去。

  邱舅老爺有些心虛,「五千兩還不是幾天就沒了。」

  「你這樣的花度,別說給你五千兩銀子,就是給你五千兩黃金也不夠用。」方邱氏沒好氣地道,已經拿體己給他開綢緞莊了,還不滿足想要得到更多,真把她當成金山銀礦了。

  想來是那位魯氏的心思了,恨不得從方家這邊多佔些便宜。邱舅老爺呵呵笑了起來,「就是五千兩黃金,對方家來說也只是九牛一毛。」

  方邱氏失望睨了自己的親兄弟一眼,若不是看在他是邱家唯一的嫡子,她怎麼會這樣縱著他。

  這時,靜紫過來回稟,十一少也少奶奶一道來了。

  聽到微月也一起過來,方邱氏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方十一和微月併肩走了進來,給方邱氏請安,又給邱影老爺行了一禮。

  「坐下說話吧。」方邱氏淡淡的掃了微月一眼,對方十一溫聲說道。

  方十一在邱舅老爺對面的太師椅坐了下來,微月也跟著坐下了。

  邱魯氏對著微月擺起了臉色。

  微月面含微笑,優雅淡然看了邱魯氏一眼。

  方邱氏開口道,「榆庭,九少的事,辦得如何了?」

  方十一嘴角雖然含著淺笑,眼底卻一片清冷淡漠,「已經托了官媒,送了幾家小姐的圖像過來了。」

  「樣子倒不必太出挑的,五官端正也就可以了,但是也要求門當戶對,人品也要好。」方邱氏道。

  「我把圖像交給了九哥,他自己的媳婦,自然是要他自己去挑選。」方十一道。

  方邱氏點了點頭,「如此甚好,他年紀也不小了,一會兒讓也要讓他過來說說,他姨娘都快為他愁白了頭髮。」

  方十一微微笑著。

  微月低斂眼睫,嘴角含著笑意,方邱氏這種好母親的形象還真讓她有些不習慣,真的那麼關心方亦潯的婚事麼?

  邱舅老爺一直朝著方邱氏打眼色。

  微月見了,只覺得更加有趣了。

  方邱氏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道,「四少那邊有消息了嗎?」

  方十一道,「已經在路上了,許是過兩日就該到廣州。」

  微月有些訝異,方邱氏到底是真的關心其他幾位少爺?

  邱舅老爺發出重重的咳嗽聲。

  方邱氏睨了他一眼,這才對方十一道,「榆庭,你錦清表弟年紀也不小,今年都二十幾了,你也幫忙看一下,有哪家姑娘適合的。」

  方十一正欲開口,那邊邱錦清已經鄙夷道,「廣州儘是那沒有教養的商賈之女,還不如不娶妻。」

  邱舅老爺一個怒眼掃了過去,「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書裡就沒教你嗎?」

  「我又沒說這輩子都不成親。」邱錦清辯解道。

  「少奶奶不是和廣州那些官家夫人挺熟的麼。」邱魯氏勉強他對微月扯出一個笑容。

  微月因邱錦清那句廣州儘是沒有教養的商賈之女,心中有了薄怒,便笑道,「不知表少爺覺得李小姐如何?」

  方十一嘴角抿出一絲笑,方邱氏卻有些變臉,顯然是知道方家和李家曾經差點成了親家的事情。

  邱錦清有些尷尬地瞪著微月。

  「哪家的李小姐」邱魯氏和邱舅老爺異口同聲問道,十分的好奇在意。

  看來是很緊張邱錦清的婚事。

  「哦,就是那位粵海關監督李大人的千金。」微月笑著道。

  邱魯氏馬上眉開眼笑,點了點頭滿意地道,「倒也算門當戶對。」微月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這算哪門子的門當戶對就憑著邱家那間綢緞鋪子也跟李家講起了門當戶對

  方邱氏嘴角抽了抽,「李小姐與錦清並不相襯。」

  「怎麼就不相襯了?」邱舅老爺不樂意問道。

  微月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嘴角的笑,邱家這些人……..難道真的一點都不懂得什麼是自知之明的麼?即使作為全廣州首富的方家,李家那邊願意將女兒下嫁,已經十分難得,自古來,商賈和官家都是極少聯姻的……

  邱家這對夫婦,到底是從鄉下來的不懂規矩,還是本身就這樣自以為是,認為只有他們最是金貴

  方邱氏頭疼地看著自家兄弟,實在說不出重話來,『李小姐心高氣傲,未必能服侍你們跟前。」邱錦清重重地哼了一聲,「那樣眼高於頂的女子,確實也並非賢妻之選。

  微月低下頭,忍住笑意,這鳳凰男竟然也配說別人眼高於頂?只怕他自己的眼睛都長天上去了。

  方十一有些好笑地看了微月一眼,她這純粹是拿表弟來消遣的吧。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十一,你也讓官媒給錦清找門好親事,最好是對將來他出仕有幫助的……」邱舅老爺呵呵笑著對方十一道。

  方十一眉心幾不可覺地擰了一下,「舅父,我會讓官媒幫忙挑選的。」

  邱老爺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從上房出來之後,微月終於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方十一無奈又寵溺地看著她,「你是故意消遣表弟的。」

  微月笑著搖頭,「我只是見這位表少爺口口聲聲看不起商賈之女,所以才想起曾經與他有衝突的李小姐,想不到舅母會講出門當戶對的話來。」

  方十一好笑看著她,「好了,你也先回去歇息吧,我去十三行街了。」

  微月點了點頭,「我送你出門。」

  方十一有些詫異看著她,眼底有著喜色。

  微月臉上有些赧意,「我想順道去看看茂官。」方十一溫柔笑著,「嗯。」


  第一百三十四章◆險著

  微月將方十一送出了二道門。便往茂官如今上學的那個崇正院走去。

  聽說這個崇正院是以前方老爺閑暇時休憩的地方,環境十分幽雅靜謐,適合茂官在這裡上學,李先生也對這個小院十分喜歡。

  剛要走進小院的時候,便見到邱家那位賴姨娘手裡挽著一個雙層黑漆描金格子從另一條甬道走來。

  賴姨娘一見到微月,不自覺地將手縮進了衣袖裡,感覺前幾天被微月狠狠摔過的手還在隱隱作疼。

  「少奶奶。」她勉強維持著笑容,給微月行了一禮。

  微月含笑應了一聲,在她前頭走進了小院裡。

  李先生今日在涼亭中給他們上課,教的是論語中的學而第一,「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茂官和邱錦清跟著李先生念了起來。

  微月站在不遠處,看著茂官小腦袋學著先生一晃一搖的,嘴角揚起了笑紋。

  賴姨娘則是充滿驕傲地看著邱錦清。

  這時,李先生停下了唸書,讓茂官和邱錦清休息半刻鐘。

  賴姨娘馬上眉開眼笑地走進了涼亭,「二少爺,我給您送點心來了。」

  微月看見那位李先生對著賴姨娘皺起了眉頭。

  茂官回頭見到微月,一雙眼睛馬上明亮起來。像夜裡的星星般璀璨。

  「二娘……」茂官欣喜地呼了一聲,邁開小短腿向微月跑了過來。

  微月彎下身子抱住了他柔軟的身體,伸手掐了掐他粉嫩的臉頰,「今天有沒乖乖聽先生上課?」

  「當然有,先生剛剛還誇我的字有進步呢。」茂官邀賞似地撒嬌。

  微月牽著他走進了涼亭,跟李先生行了禮,「李先生。」

  李先生急忙起身還禮,緊皺的眉頭舒展而開,「少奶奶,是來瞧瞧茂官的麼?」

  微月笑道。「來看看他可有調皮。」

  茂官不樂意地嘟嚷,「我可乖巧了。」

  李先生呵呵笑著,眼底充滿讚賞看了茂官一眼,「茂官極用功學習,少奶奶請放心。」

  邱錦清手裡拿著酥皮玫瑰糕,怯怯看了微月一眼,「我也很乖巧的。」

  賴姨娘急忙笑道,「那是當然,我們二少爺是最聰明乖巧的。」

  李先生撫著鬍鬚,淡淡笑著。

  茂官扯了扯微月衣袖,在她身邊小聲道,「昨日您答應過我的……」

  微月笑了出來,竟然還惦記著,看來是在家裡會悶壞了。

  「李先生,明日我想帶著茂官出門,能否讓他休課一日呢。」在茂官充滿希翼的目光下,微月只好跟李先生請假。

  「無妨無妨。」李先生含笑答應,看得出來他對茂官這個學生還是很滿意的。

  邱錦清眼神閃爍看著茂官。似羨慕又有些妒意。

  賴姨娘撇了撇嘴,對邱錦清道,「明日讓夫人也帶您出去。」

  邱錦清看了微月和茂官一下,低下頭,感覺手裡的糕點也不怎麼美味了。

  隔日,吃過早飯之後,微月便帶著茂官往雙門底上街去了。

  坐在馬車內,茂官臉上泛著興奮和喜悅,不停地在坐榻上上下下,一會兒撩起窗簾看著外面熱鬧的街道,一會兒拉著微月說想吃什麼零嘴。

  到了雙門底的宅子,孫嬤嬤在門外親自迎接著,吉祥將茂官抱下了馬車,微月扶著孫嬤嬤的手下車。

  「小姐,劉掌櫃在書房候著了。」孫嬤嬤壓低了聲音,以只有她們二人能聽到的音量在微月耳邊說著。

  微月淡淡點了點頭。

  「茂官,我讓吉祥和念翠帶著你到隔壁的大街去買零嘴好不好?」微月笑著問茂官。

  茂官點頭如搗蒜,「好啊,好啊,二娘不一起去嗎?」

  「我還有事,一會兒再去找你們。」微月道。

  茂官眼睛笑成月牙形。「那我們先去玩了。」

  微月睇了個眼色給吉祥,「仔細照顧茂官。」

  吉祥應喏。

  微月便和孫嬤嬤往屋裡走去,進了垂花門,經過一個庭園,在穿過長長的門廊,這才到了一間隱秘偏靜的書房。

  孫嬤嬤敲了門,敲門的手勢似很有規律,是長兩下,短三下。

  門應聲而開,出現一張充滿陽光氣息的少年的俊臉。

  微月有些愕然,「章嘉?」她以為今日只有劉掌櫃來了。

  章嘉對微月咧嘴笑著,「趕緊進來。」

  孫嬤嬤在外面守著。

  「小姐。」劉掌櫃站起來給微月行禮。

  「都坐下說話吧。」微月低聲說著,她並不是很喜歡這年代的禮節,總認為太過繁縟複雜,也幸好她生在商賈之家,要是在那種貴族豪門,只怕規矩禮節要更多。

  劉掌櫃在她下首位坐了下來,「小姐,我這次往梅州那邊去了……」

  微月側耳聽著,目光幽遠而寧靜,像兩泓平靜的泉水。

  「……要麼是價格太高,臨近的都不願意轉讓,本來番禺那邊有一家談妥了,突然也反了口,不願意賣了,所以只好到偏遠的地方去,梅州那邊燒窯也多,師傅的手工也精湛,雖然路途遠了些。但勝在價錢也便宜……」劉掌櫃低聲說著,將這陣子去到的地方,所商談的燒窯都詳細說了出來。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低低的聲音在說著。

  章嘉坐在劉掌櫃對面,低頭不知在思考什麼。

  「梅州啊……是有些遠了,從廣州去梅州的官道順暢嗎?」微月問道。

  「官道還算平坦。」劉掌櫃道。

  微月眼睫低垂,陷入了沉思。

  劉掌櫃和章嘉都看著她,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梅州那邊的燒窯暫時不考慮,你去番禺那邊看看,能在廣州附近的最好。」微月低聲說著。

  劉掌櫃面色凝重起來,「雖然如此,但是潘老爺那邊……」

  微月轉向了章嘉,「讓你去探口風的事情怎麼樣了?」

  章嘉道,「廣利行和怡和行的老闆都和潘家有了過節,十三行許多小商行也敢怒不敢言,粵海關那邊似乎也找潘老爺說了幾次……」

  「方十一呢?是什麼態度?」作為十三行的首席行商,大概許多人都還是要看他的態度。

  「同和行和泰興行向來井水河水不相犯的。」劉掌櫃道。

  「十一少什麼也沒表示過。」章嘉點頭,劉掌櫃說得沒錯。

  「除了放假的同和行和潘家的泰興行,盧家和伍家的廣利行和怡和行就是十三行街的最大行商了,如果連他們也對潘老爺的所作所為非常不滿,那麼朝廷那邊勢必不會坐視不理,潘老頭子既然不顧他人死活非要斷了其他行商的生意路,那就讓朝廷插手這件事吧。」微月端起茶杯。卻遲遲沒有喝茶。

  「小姐的意思是?」劉掌櫃看向她。

  「遊行示威吧……」微月底下眼瞼,「聯合廣利行和怡和行,一起向潘家抗議示威,直到朝廷插手這件事,不讓潘家壟斷了其他行商的陶瓷生意。」以本傷人,有意讓其他燒窯不賣陶瓷品給泰興行之外的行商,這根本就是一種惡性的商業行為。

  「朝廷願意出面?」潘家和朝廷向來關係極好,朝廷怎麼可能約束潘家。

  「人多力量大啊,要是整個十三行都出來了,朝廷再怎麼不願意,還是要出面的。」微月道。

  「那……要找誰出頭這件事?」章嘉問道。隆福行還不夠資格和魄力去帶領其他行商反對泰興行,要能夠讓人信服的,就只有找在十三行有勢力和威信的。

  如果方十一願意出面那當然最好,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他終究是平潘家的女婿,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帶頭對抗潘家。

  「怡和行的伍老闆……他不是一向和潘老頭子不對盤嗎?你試圖去說服他,如果這件事成了,那他們的怡和行往後在廣州十三行,勢力就會更穩固,伍家的威信也會更高。」微月含笑道。

  「伍老闆是個極愛面子和出風頭的人,只要我們加以利用,相信此事不難。」劉掌櫃腦海裡飛快轉了起來,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微月的意思。

  微月對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若是伍老闆願意答應替十三行的小行商討公道,那是最好。」

  章嘉笑了起來,「這事若成了,潘老爺必然要收回原來的主意,只要泰興行不再壟斷陶瓷生意,之前那些囤貨的燒窯勢必要將價格壓了下來,到時候……說不定我們能買到一個價錢漂亮的燒窯。」

  微月和劉掌櫃同時遞給章嘉一個讚賞的眼神,微月道,「腦子轉得挺快,這事兒要趕緊去辦,切記不能讓別人知道這是我們隆福行暗中挑起的,你暗地裡僱傭幾個嘴巴緊些的去散佈消息,最好能引起更多人的共鳴和憤怒。」

  事情越是激烈,朝廷越加不能視而不理。

  章嘉拍著胸膛,「這事兒交給我。」

  「那要如何遊行?如何示威?這之前也不曾聽過……」劉掌櫃眉心皺了起來。

  「關了商舖一天,靜坐在十三夷館前的空地,事先要準備橫幅,就寫著對壟斷陶瓷生意的行為表示可恥……不要傷了行人,免得最後自犯了律法。」微月低聲交代著。

  這遊行示威確實要謹慎,一個不小心就變成亂民了……

  她這一招是兵行險著,如果不這樣做,隆福行就沒有活路了。

  「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了。」劉掌櫃和章嘉同時道。


  第一百三十五章◆暗謀

  將如何說服伍家帶頭向潘家抗議和如何遊行示威的細節在仔細說明白之後。微月和劉掌櫃商議起隆福行的前景來。

  「……我仔細想過了,不能只注重在陶瓷生意方面了,要是再遇到第二個泰興行要怎麼辦?我們還沒有能力去和這樣這些大行商對抗,這次要是能過了這一關,我們必須從其生意下手了。」微月說道。

  「小姐可有想過從哪方面下手?」劉掌櫃點著頭,當行商的確實不能只注重一方面的生意。

  「茶葉和絲綢都是好門路,只是如此一來要與同和行對上,劉掌櫃,你覺得水晶和瑪瑙如何?」微月問道。

  劉掌櫃的眼睛閃過一道亮光,「聽說英國那邊的貴夫人特別喜歡水晶瑪瑙的首飾,這是一條好門路,只是成本太高了。」

  沒有女人會不喜歡漂亮的東西……

  「就是因為成品太高了,所以沒有人敢大做這樣的生意。」微月點著頭,心中有個想法逐漸成形。

  「為什麼不先從便宜的做起?同和行做的是文理細膩的絲綢,我們可以做棉布的生意啊,還有藥料,我聽著有好幾個洋人都問起這些東西的。」章嘉突然開口,還有些不太自信地看著微月和劉掌櫃,怕提了什麼不對的建議。

  劉掌櫃一下子站了起來,看著章嘉大笑,「沒錯。棉布!」轉過頭看向微月,「小姐,棉布和藥料都是好門路。」

  「那些洋人竟然要藥料?」微月有些詫異。

  「我在梅州那邊認識了一個藥商,他經常走貨到廣州,如果找他幫忙,想必不是問題。」劉掌櫃搓著手掌,感覺多日來的抑鬱一掃而空,對隆福行的前景又充滿了希望。

  「嗯,如果有門路,就從棉布和藥料這兩方面先下手,至於水晶和瑪瑙……」微月的目光落在章嘉臉上,她實在不願意放過這個賺大錢的商機。

  章嘉察覺到微月的目光,回過頭來,怔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明白了的神情。

  被看出來了……

  微月淡淡一笑,這少年實在很聰明。

  「劉掌櫃,燒窯的事待這邊的平息下來再去安排,這些天讓你到處奔波,辛苦你了。」微月停住了話,突然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劉掌櫃此時心中充滿激越,也沒注意微月頓了一下轉開話題,他笑道,「我明白小姐的意思,如果棉布和藥料能打開門路,那燒窯的事情也就不用緊張了。」

  「燒窯是一定要買下的,只是不能在這節骨眼上讓其他人對隆福行生出什麼想法,怎麼也要等到討伐了潘老頭子的事情之後……否則被反咬一口。以為我們是利用其他行商謀利就不好了。」微月低聲道。

  「這個我明白。」劉掌櫃道。

  微月點了點頭,「劉掌櫃,你先回隆福行去忙吧,我還有話要跟章嘉說。」

  劉掌櫃以為微月是還有別的什麼事情要吩咐章嘉,便笑著應了一聲,「我這就去打聽棉布和藥料的行市。」

  待劉掌櫃離開之後,微月才喝了一口茶,笑睨了章嘉一眼,「剛剛想到哪裡去了?」

  章嘉看著她突然綻開的笑顏,如夏花般燦爛柔嫩,他一下子卻說不出話來了。

  「說說吧,是不是和我想一處去了?」微月放下茶杯,鼓勵看著章嘉。

  章嘉移開視線,有些尷尬地掩飾自己剛剛的失態,「水晶和瑪瑙我們隆福行雖然不夠本銀去做大,但同和行可以,十一少他……絕對有能力拿出銀子來的。」

  微月揚起頭,笑容絢麗看著窗外的陽光,淺色的眸子幽遠深沉,「是啊,同和行可以……泰興行也可以……潘老頭子輕易能奪了我們的生意……」

  「如果和十一少合作。潘家就不敢輕舉妄動了。」章嘉開口道。

  微月眼色微動,「嗯,你說得沒錯。」

  章嘉沉默看著她,不知她接下來會怎樣吩咐自己。

  「待潘家這件事之後,你去找方十一……看他是什麼意思。」微月斂下眼瞼,有些疲累起來,自己為什麼要活得這麼累,舒舒服服當個方家的少奶奶不是挺好的麼。

  可若真是那樣,那她的生命或許就什麼意義都沒有了。

  「小姐,你想親自見一見十一少麼?」章嘉小聲問著,「我總覺得,十一少是知道我並非真正的魏越。」

  微月苦笑,那隻笑面狐貍……和隆福行合作的條件,大概也就是想要見真正的魏越一面吧。

  「你且去說,如果他真的非要見不可,那就見一見好了。」微月思索了片刻,才低聲說著。

  章嘉眉頭一蹙,「這樣一來,你該怎麼辦?」

  「見步行步。」微月笑道,「你先回去吧,有把握勸說伍老闆和潘家對抗嗎?」

  章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自信一下子回到了眼底,「你等著吧,不止伍老闆,還有盧老闆他們,肯定會願意對付潘家的。」

  微月笑了笑,「去吧。」

  她竟然暗地裡讓別人去對付自己的娘家?想到這點,微月有些想笑,自己對那個潘家終究是一點感情都沒有。

  章嘉離開之後。孫嬤嬤才進來,「小姐,要去將方家小少爺找回來嗎?」

  微月低頭想了想,「使個人去找回來吧,把馬車先備著,我們不留在這裡吃飯了。」

  孫嬤嬤笑著問,「小姐是想到三爺那兒?」

  微月輕笑,「酒店開業這麼久,我還沒去過呢。」

  「奴婢這就去使人把小少爺找回來。」孫嬤嬤應聲離開。

  約莫有半個小時之後,吉祥才帶著茂官回來。

  「二娘……」遠遠的,還沒走近垂花門的茂官就歡樂地呼叫著,兩隻手還各抓著兩袋油紙包。

  微月挑眉含笑看著滿頭大汗的茂官,「你這是去了哪裡,怎麼一身的汗。」

  茂官得意地揚了揚手中的油紙包,「我買了核桃仁和笑口常開豆子。」

  吉祥和念翠手裡都拿著油紙包,「茂官簡直像山裡來的人似的,好像沒見過大街,一去了熱鬧的地方,馬上就東躦西躥了。」

  微月笑著看了他一眼,「跟皮猴一樣。」

  茂官笑得天真無暇,像燦爛的陽光般,「二娘,我給你買了紅豆砵仔糕。」

  微月眉梢眼角蘊滿笑意。「是麼?謝謝。」從他手裡接過了砵仔糕,「讓念翠去幫你洗個臉,把這一身衣裳都換了,全是汗水,免得一會兒惹了風寒。」

  「好。」茂官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東西都交給吉祥,「替我保管著,不許偷吃。」

  吉祥答應下來,茂官才被念翠牽著到內屋的澡房去梳洗。

  微月朝她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吉祥鬆了口氣,看來隆福行這邊是沒什麼大問題了。

  「小姐。」吉祥將手上的油紙包放了下來,來到微月身邊,「您猜方才奴婢見著誰了?」

  微月揚起秀眉看向她。

  「潘夫人和十六小姐。」吉祥低聲道。

  微月明亮的眼眸閃過一絲訝異,「在哪裡見到?」

  「在如意路那邊,看著她們從一座三進的大院子出來,上了馬車之後,十六小姐馬上就掉眼淚了,奴婢就看到這麼一眼,那車簾馬上就撒下來了。」吉祥道。

  微月眼波流轉,「事不關已,何須理會那麼多。」

  吉祥答了一聲,「是,小姐。」

  茂官一身清爽地跑了進來,「二娘,我沖完涼了。」

  微月捏了捏他白裡透紅的臉頰,「帶你去吃飯。」

  「去哪裡吃飯?我還想吃上次那些小丸子。」茂官拉著微月的手道。

  「一定能讓你吃到。」微月笑著道,牽起他往外面走去。

  來到大門外,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念翠將茂官抱了上車,微月才搭著吉祥的手上去,一行人往十三行那邊去了。

  「這是哪裡?」馬車在一家三間鋪面的酒樓停了下來,匾額上白雲大酒店五個字龍飛鳳舞印入眼中。

  「這是我三舅父開的酒店,裡面有小丸子的。」微月潔白如玉的臉龐泛著淡淡的笑,這家酒店有她的構思,她的主意……可為何她那種歸屬感依舊還是沒有找到呢?

  她希望能有那麼一天,在這裡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屬於自己的家庭。

  入門是一個前臺,照著現代酒店那樣的設計,前臺後面一具大屏風,隔開了客人的身影,吵雜的說話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看來,生意還是挺好的。

  前臺後站著一個掌櫃打扮的男子,見到微月他們,立刻擺出禮貌客氣的笑容,「客官,裡面請。」

  微月帶著茂官越過了屏風,便是座無虛席的大廳。

  「客官。您幾位?」穿著青灰色長衫黑色腰帶,戴著八瓣瓜帽的小廝迎了上來。

  「四位,能否找間廂房?」微月含笑問道。

  「喲,真不好意思,我們這廂房都滿座了,您若是不介意,得稍等一會兒。」小廝急忙哈著腰道歉。

  「哪能讓方少奶奶等的道理,臨江房不是空著嗎?」開口的是一位身著深藍色馬褂黑色長袍的男子。

  「東家,可……那是泰興行四少爺定下的。」小廝支吾地道。

  「不是還沒來嗎?等他們來人了再說。」

  微月笑盈盈地看了過去,「三舅父。」


  第一百三十六章◆白姨娘來信

  茂官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好奇看向白三爺。

  白三爺親自將微月他們領上了二樓,微月牽著茂官,打量著酒店裡的裝修,雖然和自己想像的還有些差別,但已經很不錯了。

  門廊木柱上都掛著一塊小牌子,做工很精緻,每一根柱子小牌子上的字都不一樣……東行吉祥,南走順利,西出平安,北走無慮,中有健康,左逢源,右發達,前有福星,後有菩薩,內積千金,外行好運……

  都是吉祥語。

  白三爺在低聲說著開業酒店裡的情況,「……開業到如今,生意還算不錯,許多走商也都在我們這裡宿下了,客房都滿了,這才多久,說不定將來生意還要更好。」

  微月含笑點著頭,「都是三舅父經營有方。」

  白三爺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你的功勞也不小,這樣的酒店在廣州還找不出第二家呢,還有你找來那位潮州廚子,手藝也真是了得。」

  微月笑了笑,白三爺已經推開廂房的門。

  酒店剛開業的時候,她就讓阿嬋的丈夫何山過來當大廚了,還讓阿嬋教何山做小丸子的手藝,可以趁此機會推廣出來。

  她扶持了何山一家,也是看出他們都是老實人,如今對她不僅感恩還很忠心,將來必能重用的。

  「這裡環境真不錯。」進了廂房,微月發出一聲感嘆。

  白三爺含笑睇了茂官一眼,對微月笑道,「你們坐會兒,我去吩咐何廚子給你們準備幾樣拿手菜。」

  雖是個孩子,可也不能在他面前說太多……

  微月笑著對他道,「多謝三舅父。」

  白三爺離開之後,茂官才收回好奇的目光,疑惑看著微月,「二娘,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這位舅老爺呢?」

  微月讓吉祥去把臨街的窗門推開,「因為他是我姨娘的兄弟,是我的舅父,不是你母親的舅父。」

  茂官聽得有些糊塗,「既然他是二娘的舅父,那以後我也喊他一聲舅爺。」

  微月聞言,只是恬淡一笑。

  說是臨江,其實也只能越過高低不平的青瓦屋頂,勉強見到珠江的輪廓,這附近的街道兩旁都是鱗次櫛比的商舖,吆喝聲此起彼伏,沿著白雲大酒店所在的街道直走往下,便到了十三行街,那裡都是裝飾氣派的商行了。

  她也只是去過十三行街一次……

  廣州因這裡而繁華,而這似夢的地方,最後竟然會付之一炬,當然,這是後話,也不知她還能不能活到那個歲數。

  突然就想起那條熱鬧繁華的大街的情景了,無數夥計肩挑手扛,往返江邊的商船和倉庫之間,老賬房在櫃臺後劈里啪啦打著算盤……

  微月臉上出現一抹嘲諷的笑容來。

  「二娘,你在想什麼?」茂官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問道。

  微月回過神來,對著茂官微微一笑,「沒什麼,你的小丸子來了,快吃吧。」

  吃過午飯,微月讓念翠和吉祥帶著茂官到後花園去散步,沒多久,白三爺就進來了。

  「……如今生意這麼好,你看是不是把隔壁的空宅子也買下來,將住宿的廂房再擴大幾間去?」白三爺低聲商量著,似乎有以微月的意見為重的意思。

  「才剛起步,一下子投入太多本銀沒有好處,生意上的變換,三舅父應該比我更清楚,地方若是不夠,就把各自宅子租賃下來,您看如何?」微月雖不贊同他的意思,卻還是以商量的口氣問著。

  「嗯,你說得也是,再過幾天才決定,這本銀還沒賺回來,再花銀子下去,也實在不妥。」白三爺點著頭,同時也覺得自己的妻子提這點建議實在不如微月有遠見。

  「我看這兒生意極好,相信很快就能回本的。」微月笑著道。

  白三爺只是心不在焉地點著頭,「這事兒原來是你三舅母的意見,我也不怎麼贊成的。」

  微月聽了,眼波微微一動,「是買宅子的銀子不夠了?」

  「不是,不是,還是不買了,只是租下來的話,是夠的。」白三爺急忙道,有些感嘆自家妻子的目光短淺,若是有馥書五成聰慧就好了。

  想起白馥書,白三爺突然眼睛亮了起來,聲音壓低了幾分,「微月,你母親來信了。」

  微月的眸色如鉆石生輝般流光溢彩,充滿了驚喜,「我娘來信了?她如何?在何處?」

  白三爺低聲道,「昨天才收到的,因怕連累了劉掌櫃,所以沒有將信送去他那兒,有一封是給你的,你母親很好,如今正在山西太原。」

  說著,已經從懷裡摸出了信交給微月。

  微月接過信,並不急著拆開,「三舅父,是誰來送信?」

  「這是驛站送來的,你母親交代了,不必回信,她未必會在太原久待。」

  微月微微怔了一下。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白三爺親自去開門,是酒店裡的夥計,說是潘家四少來了,定的是這間廂房,現在該如何安排?

  微月站了起來,「舅父,我們也該回去了。」

  白三爺頓了一下,回頭交代那夥計,「趕緊收拾了,請潘家四少在別的廂房吃些茶果。」

  夥計回道,「潘四少往後花園去了,說等友人到了再上來。」

  茂官他們還在後花園呢……

  微月嘆了一聲,她實在不願意和潘家的人打交道。

  下了樓,從門廊穿過一個垂花門,已經看到茂官被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抱在懷裡。

  微月含笑走了過去,「四哥。」

  「二娘。」茂官掙脫潘煒啟的懷抱,來到微月身邊,「四舅父也來了呢。」

  微月摸了摸他的頭,「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家了。」

  茂官回過頭就要跟潘煒啟道別。

  潘煒啟微瞇著眼盯著微月,嘴角吟著若有所思的笑意。

  「四哥,那我們先回去了。」微月淡笑對潘煒啟說道。

  「七妹,你很久沒去看望母親了,什麼時候到家裡坐坐呢?」潘煒啟溫聲問道,目光卻鋒利地盯視著微月。

  微月目光微閃,「母親未必想見到我。」

  潘煒啟一怔,眉心輕輕蹙起,看著微月的目光多了幾分的狐疑,「雖說白姨娘不告而別,但父親和母親也沒有怪你的意思,你也不用自責。」

  微月眸色漸漸冷了下來,「四哥,我為何要自責?」

  潘煒啟愣了一下。

  微月已經牽起茂官,跟潘煒啟作別,「四哥,你慢坐,我們該回去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雁絲出擊

  回程途中,馬車行駛得很慢。晃悠晃悠的,輕易讓人生出倦意,茂官半個身子都偎依在微月懷裡,睡得正酣。

  這小子……自從那日在她面前大哭之後,就對她很依賴,不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彆扭,似乎越來越和她親近了。

  到了方家大宅門外,微月將茂官交給念翠,小心翼翼地抱下了車。

  「二娘……」在念翠懷裡,茂官睜開了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朝著微月的方向喊了一句,又倒頭繼續睡了過去。

  微月的心驀地一軟,眼角泛著柔笑,「仔細抱著,別吵醒他。」

  念翠無聲地答了一聲是。

  剛到了月滿樓,便見到荔珠迎了上來,「少奶奶,您回來了。」臉上有些隱忍的憤怒。

  「怎麼了?」微月疑惑看著她。

  荔珠一撇嘴,怒聲道,「雁絲那小賤人,趁著奴婢去凈手。竟然……竟然進了內屋。」

  微月心一凜,「十一少回來了?」

  「半個時辰前就回來了,在屋裡看書,那小蹄子跟沒穿似的進去了……」荔珠言語間充滿自責。

  莫名的,心有些緊,一股冰涼從腳底躥了上來,「那……那現在雁絲人呢?」

  還在屋裡嗎?就在她每晚睡的床上?

  荔珠眼神一厲,「奴婢見她哭著跑出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十一少還在屋裡。」

  微月神情有些凝重,臉上微微發白,「我去看看吧。」

  說著,已經邁開步伐往內屋走去,腳步有著連自己也沒有發覺的緊張和遲疑。

  推開門的時候,見到方十一歪在臨窗的軟榻上看書,陽光透過窗格落在他身後的帳子上,清雅俊逸的臉在光芒下顯得特別柔和好看。

  「……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微月開口問著,聲音有些沙啞,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方十一在微月推開門的時候,就已經合上了書,聽到她和平常有些不一樣的聲音,他眼底不自覺蘊起了笑。

  坐直了身子,對她招了招手,嘴角眉梢都是淡淡的笑意,「過來坐下,今天和茂官去哪兒了?」

  微月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氣,眼角往床榻瞄去。很整齊……一點皺褶都沒有……

  方十一一直注意著她的表情,看到她瞄向床榻,他的心情飛揚了起來。

  她來到他身邊,低眸看著他含笑的眼,有絲窘態在她臉上閃過,聲音有些急地回答了,「去了三舅父那邊吃飯。」

  方十一笑著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湊在她耳邊低聲笑著,「別看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聞聞我身上,一點胭脂味都沒有……」

  微月白皙的臉頰瞬間浮起兩團紅霞,更顯得她嬌嫩艷麗,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誰擔心這個?」

  「不擔心?不擔心你看著床榻作甚?」方十一咬了咬他的耳垂,低低聲笑著,似乎很愉快的樣子。

  微月有點惱羞成怒,用力捶打著他的肩膀,「我就看著怎麼了?」

  方十一心情大好,緊緊抱住了她,「微月。微月……」

  清醇愉快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聲縈繞著,溫熱的氣息打在耳蝸中,一陣酥麻蔓延至脊柱,微月漸漸地平靜了下來,臉頰上的紅雲卻一直沒有消散。

  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還有些……欣喜。

  「怎麼就回來了?今天不用去夷館談生意?」微月難得柔順地靠在他懷裡,低聲問著。

  方十一將臉埋在她的肩窩,嘀咕回道,「剛出了一船貨,沒什麼事兒做就回來了,早知道你們去了白雲大酒店,就過去找你們了。」

  「說不定還真能遇到,你去過我舅父那酒店了?」微月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是想自己提意見嗎?方十一腦海裡念頭一閃,就想起那酒店與眾不同的格局和招待方式,「……除了出銀子,你還給那酒店提了什麼意見?」

  「提了一點,十三行街附近的客棧和酒樓都是分開的,我就想試試,那邊的走商多,像你們這種大老闆也要經常在酒席間談生意的更多,所以才有了合在一起的想法。」微月點了點頭,明亮的眸子一直看著他。

  「這想法很好,那酒店裡的管理……也是你想出來的?」方十一看著她的目光灼灼如炬。

  「嗯?」微月歪著頭看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白雲大酒店每個人都會有一張牌,上面寫著規矩,什麼顧客是天,務必令每個踏進店裡的客人成為回頭客,還要眼勤口勤腳勤手勤。客人到微笑到熱情到敬語到之類的……都是你想的?」方十一深邃黝黑的眼如黑曜石般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微月有些瞠舌,「這可都是我們規定不可外傳的東西,你怎麼知道?」

  方十一敲了她的額頭一下,「你這裡到底在想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想到了。」

  微月有些怒意,「怎麼我想的就是亂七八糟了。」

  方十一輕笑道,「這要是你自己的酒店,那就要大賺了。」

  微月欣喜看著他,「你也覺得這樣的酒店有前途?」

  「嗯,你都不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知道具體的營運……」方十一有些抱怨起來,心裡卻是高興的,這樣心思精巧的女子實在不可多得,他是越來越肯定當日在夷館見到的魏越就是她了。

  微月頓了一下,「難道你也想……」

  「我怎麼會去和自己的娘子搶生意。」方十一沒好氣地又敲了她一下。

  「那你去問那麼多作甚?這是商業秘密。」微月皺眉,他這是把她當小孩子了?

  方十一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一下,「你不是有參股嗎?我就想看看。」

  微月一愣,他這是在關心她?怕她虧本了還是被騙了?

  「我相信三舅父的。」她輕輕側開頭,小聲說著。

  方十一輕輕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似不經意地淡聲道,「我想給桂花崗小莊的管事送個丫環過去,就在你這邊調一個,可好?」

  微月詫異地看著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想讓自己把雁絲調開嗎?究竟剛剛發生什麼事情了?

  方十一似不願說太多,指著軟榻旁邊的小几,「我給你帶了幾本新的遊記。」

  微月喃喃地道了謝,心裡一時有些異樣的悸動。

  正在這時,有丫環來回稟,說是四少奶奶過來了,微月來不及再細問他,只好起身往茶廳了。

  方十一看著她如飄柳般纖細綽約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

  微月一出來,便看到吉祥神情凝重地迎了上來,很擔心的樣子。

  「去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微月壓低了聲音道。

  吉祥應喏離開。

  來到茶廳,方吳氏已經在等著她了。

  「四少奶奶。」微月臉上帶起了絢爛的笑容,走進茶廳。

  方吳氏起身行禮,神情有些鬱鬱,「少奶奶。」

  「四少奶奶快些請坐,一家人沒有那麼多的禮數。」微月客氣地請手讓她坐下。

  方吳氏對微月露出一個客氣禮貌的笑容,「少奶奶,今日……我是有事來相求的。」

  微月有些訝異,「什麼事?」

  方吳氏眼神黯了下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牽強,「四少爺就要回來了,我……我想給他找個通房。」

  微月一怔,「什麼?」

  「……都這麼多年了,還一無所出,我心中也內疚,問題也不知出在哪裡,也許找個別的女子,就,就可以了。」方吳氏眼角有些晶瑩,嘴角的笑容越來越無法支撐下去。

  到底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讓自己給丈夫送別的女人?

  微月看著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憫,「四少奶奶,你們還年輕。」

  「四少爺就要而立之年,再沒有孩子,將來在方家如何站得住腳,我又哪裡有臉面見人?」方吳氏聲音帶著哽咽。

  微月有些無語,自古以來子嗣都很重要,別說是這時候,就是到了現代……也是一樣的,「不如請個大夫看看,也許是身子問題呢?」

  方吳氏眼睛一亮,隨即黯然道,「這種事情,怎麼能讓別人知道。」

  「那四少奶奶是打算抬誰上來?」本來還想相勸的話到了喉嚨又嚥了下去,和方吳氏始終不熟,有些話還是不方便說的。

  方吳氏神情一整,眼神往外頭瞄去。「我見荔珠姑娘是個安分乖巧,就不知少奶奶是否願意割愛?」

  正要走進廳裡的荔珠聽了,肩膀一緊,緊張害怕地看向微月,眼底儘是懇求。

  是不願意的意思了。

  微月眼色一冷,原來方吳氏是打起她屋裡人的主意了,「四少奶奶,我身邊有荔珠和吉祥,她們雖只是丫環,卻都是清清白白的正經姑娘,我從來沒想過要讓她們成為妾室或是通房。」

  方吳氏皺眉,「難道少奶奶還想留著她們成為自梳女不成?」

  微月有些不悅,「不作妾室和通房就只能成為自梳女嗎?將來我是要大大方方,將她們風光嫁去當人家妻子的。」

  方吳氏挪了挪嘴皮,有些訕訕然地看了微月一眼,「既然如此,我也不求少奶奶了,告辭。」

  微月掃了她一眼,「荔珠,送客。」

  荔珠有些激動地大聲應道,「是,少奶奶。」


  第一百三十八章◆不安的預兆

  在大廳坐了一會兒。吉祥帶著笑走了進來。

  微月眼角一挑,身板直了起來,「如何?」

  「……在屋裡哭著呢,說是藉著端茶的時候進去的,被十一少趕了出來,身上穿得極少,臉上的妝也艷麗,現在哭得都花了。」吉祥有幾分解氣說著。

  「她自己說的?」微月皺眉問道,心中卻有些異樣的情緒,雁絲樣子生得好,身段也婀娜,方十一竟然還能坐懷不亂。

  「和她同住一屋的小丫環說的,是從她嘴裡套出來的。」吉祥道,神色有了怒意,「小姐,這小蹄子不能再留在月滿樓了,不如放出去吧。」

  「嗯,十一少的意思是讓她去桂花崗那邊莊子裡當差。」微月的眼染上一絲明亮的笑意,「說是那邊的管事缺個洗衣裳的丫環。」

  吉祥哧一聲笑了出來,「十一少怎麼連這個也想得出來。」

  微月嗔了她一眼,「雁絲還有沒說什麼?」

  「出了這樣的事情。她還有臉說什麼。」吉祥哼了一聲,對雁絲充滿了不屑,隨即又笑得有些曖昧看著微月,「小姐,十一少對您可真不錯。」

  微月輕咬下唇,嘴角吟著淺淺的笑,「那就讓鐘嬤嬤安排一下,這兩天就將她送去桂花崗那邊的莊子裡。」

  吉祥喜滋滋地應喏,雁絲這一走,她和荔珠也就能清心了,不必再時時刻刻防著她接近十一少。

  微月頓了一下,低聲道,「方纔四少奶奶過來了,想讓四少爺收了荔珠當通房。」

  「小姐……您答應了?」吉祥臉色一變,有些震驚看著微月。

  「自然是沒有,別說荔珠不願意,我也不想你們將來去與別人共侍一夫。」微月皺眉道,荔珠正好從門外走了進來。

  「將來你們有自己中意,也可以跟我說,我不會強人所難,你們又是在我身邊幫著我的,若是連你們的將來我都不能保證,我還怎麼當主子。」就像在公司裡一樣,不能讓下屬全心信任,如何帶領他們?

  「小姐,奴婢一輩子都留在您身邊。」吉祥臉色有些發白,聲音卻是無比堅決。

  「奴婢也是。」荔珠挺直了身板。堅定看著微月。

  微月恬淡一笑,「一輩子是很長的事情,誰也保證不了,我也不是現在就安排你們的事情,只是跟你們提個醒,我不是不好說話的人,你們凡事都能與我商量。」

  吉祥和荔珠對視一眼,才道,「奴婢與其去服侍別人,不如一輩子服侍小姐。」

  微月笑著問,「你們,這是都不願意給人做妾的意思?」

  吉祥和荔珠同時點頭。

  微月輕頜,「我明白了,只要有我在,沒人能強迫你們的。」

  兩人都露出一個鬆口氣的笑容。

  第二天,鐘嬤嬤便讓人將雁絲送去了桂花崗,雁絲哭死哭活不願意離開,趁著鐘嬤嬤一個不注意,跑到了茶廳。

  微月和茂官正在茶廳和湯,是特地讓廚房煮的清補涼。

  「少奶奶,求求您。別讓奴婢去莊子裡,奴婢再也不敢了。」雁絲一見到微月,馬上跪了下來,抓著微月的裙擺哭著求道。

  茂官被她嚇了一跳,躲進微月的懷裡。

  「讓你去莊子裡,是十一少的意思。」微月冷冷地睨著她,已經讓念翠先把茂官帶了下去。

  「不,不,少奶奶,求您,奴婢,奴婢不想去。」雁絲臉色蒼白,不復平時的嬌艷。

  鐘嬤嬤和兩個粗使婆子匆匆趕來,見到雁絲跪在微月跟前,臉色都極為難看。

  「雁絲,你既然在方家當差,主子吩咐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桂花崗那邊缺了個丫環,你過去服侍幾天,說不定很快就能回來的。」微月掃了鐘嬤嬤一眼,眼神有些凌厲。

  鐘嬤嬤神色微變,這是她第一次在微月臉上看到這樣冷厲的眼神。

  「你……你是怕我勾引了十一少,才故意使開我?」雁絲淚流滿面,去了莊子裡那邊,那她就什麼都完了。

  微月聞言,突然勾唇淺笑,眼角滲出一點嫵媚,「昨天不是有機會給你嗎?」

  雁絲臉色瞬間灰白。她被十一少厲聲趕了出來……一種羞辱和挫敗湧上心頭。

  「鐘嬤嬤!」微月睇了鐘嬤嬤一眼。

  鐘嬤嬤應了一聲,給身後兩個婆子使了眼色。

  兩個穿著灰色布衣的粗使婆子已經過來拽起雁絲往外拖去。

  雁絲抽抽嗒嗒,嘴裡直念著,「我不想去莊子裡,我要當姨娘……我要當姨娘……」

  院裡不少丫環在圍觀,彼此交頭接耳,不知情的感嘆少奶奶手段厲害,知情的都不屑罵著雁絲不懂本分。

  雁絲離開之後,吉祥將院子裡看熱鬧的丫環都打發回去幹活了,一下子又恢復了安靜。

  微月來到偏院,茂官坐在門外的臺階上,見到微月走來,急忙跑向她,「二娘……」

  「剛剛有沒嚇到你?」微月摸著他的頭,柔聲問道。

  茂官搖了搖頭,「我也不喜歡那個雁絲。」

  微月一怔,「怎麼?」

  「上次我和父親再花園裡下棋,她一直在旁邊走來走去,很討厭的,後來還是父親叫她離開的。」茂官說道。

  微月笑了出來,「嗯,已經讓她到莊子裡去當差了,以後不會打攪你了。」

  茂官拉著她的手。「我們去玩飛行棋。」

  ————————————

  晚上,方十一幾乎要深夜了才回來。

  「回來了?吃晚飯了嗎?」微月絞了綾巾給他拭臉,低聲問道。

  「還沒。」方十一沉聲應著,看起來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

  「去廚房給十一少端晚飯來。」微月吩咐吉祥。

  屋裡只剩下他們二人,微月才小聲問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方十一拉著她坐了下來,清冷的眼眸閃著銳利的光芒,「四哥他們這兩天應該就到廣東了,在汕頭那邊上岸。」

  「四少爺回來了,那是好消息啊。」怎麼還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洪任輝也一起來廣州,他們在途中差點出事。」方十一的聲音低了下來。雙拳不自覺緊握,眼底透著森寒冷冽的精芒。

  微月震了一下,「有人要洪任輝死?」

  方十一抬頭讚賞看了她一眼,竟然一下就想到主因去了,「沒錯,四哥和他同路而回,只怕這次也要將方家牽扯進去。」

  「不能撇清嗎?」微月仔細觀察他的神色,似乎也不是很想多管閑事的感覺。

  「四哥已經邀請洪任輝在家裡住下,我不好在這個時候拒絕。」方十一為難看著微月。

  微月輕輕蹙眉,讓洪任輝住進方家……「我們家與李大人向來交好,洪任輝這次告的是李大人,我們若在這個時候和他走得太近說不定就要得罪了李大人。」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四哥從洪任輝那裡進了一批茶葉,解了燃眉之急,對他有感激,所以也想幫他。」方十一嘆道。

  「不如住在客棧裡?在途中遇到的意外,只怕也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的,汕頭到廣州這邊還有一大段路……」微月越想越覺得擔心,這個洪任輝,是絕對不能住進方家的。

  「已經派人去汕頭接他們了,不會有事的。」方十一道。

  「真的讓洪任輝住在家裡?」微月皺眉問道。

  「聽說還帶了女兒,既然四哥已經邀請了他們,只能當是普通接待,他與李大人之間的事情,我們萬萬不可插手,明日我去一趟李府。」方十一握住她的手,像是在寬慰她一樣。

  微月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這個洪任輝會給方家給方十一帶來不好的事情。

  「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與洪任輝都是商人,商人之間有來往那是正常的,李大人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不會因此為難方家。」方十一捏了捏她的手,溫聲說道。

  微月點了點頭,「但願如此。」

  吉祥在外面敲了門,和荔珠兩個人端著黑漆端盤進來。一盅老母雞吊的清湯,一盤涼瓜炆排骨,一盤魚鬆炒蛋,一碗潔白如玉的白米飯。

  方十一有些訝異,這菜還熱著呢。

  吉祥解釋道,「小姐沒讓廚房的婆子熄灶,怕您回來了還沒吃飯。」

  微月臉一紅,嗔了吉祥一眼。

  方十一握著微月的手緊了緊,眼角的笑容越盛越溫柔。

  吉祥笑得有些曖昧地退了下去。

  方十一突然覺得煩悶的心情一下子晴朗了,目光明亮幽深地看著微月,「怕我餓了?」

  微月有些發窘,掙脫開他的手,「到底吃不吃飯的?」

  「吃,怎麼不吃,你特地為我留著的。」方十一笑著道。

  微月橫了他一眼,「才不是特地給你留的,本來就是你的份。」

  方十一含笑點著頭,什麼也沒說。

  吃完飯之後,他拉著微月到花園裡去散步,也不讓丫環跟著去。

  「微月,今天我還聽到一件事兒。」站在湖邊,夏風徐徐拂來,涼爽透徹,方十一將她輕擁在懷裡,低聲如唱地說著。

  「什麼事?」微月心頭一跳。

  「有人去慫恿伍老闆帶頭反抗你父親。」藉著月光,看著在月色下那張精雕細琢的小臉,方十一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突突地跳了起來。

  「是嗎?他利用強硬的手段去斷了別人的生意路,有人反他,也是正常的。」微月歪著頭看他,眉梢眼角都是風情嫵媚。

  方十一低下頭,輕吻她的臉頰,滑膩如脂……「不知道是誰想出這樣的主意來呢,真是聰明,利用別人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微月環住他的腰,感受他健穩的心跳聲,「那你覺得,這個主意可行否?」

  方十一低低地笑出聲,在她耳邊低喃,「明日就知道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生個閨女吧

  翌日,微月難得早早起身,方十一昨晚在書房和三位少爺不知談什麼,很晚才回來,如今還在睡夢中。

  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輕手輕腳想要越過他的身子下床。

  突然,一隻結實的手臂環住她的腰,輕輕一帶。

  微月呼出聲,整個人已經趴在方十一身上。

  「這麼早就起來了?」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慵懶,眼睛還沒睜開。

  「不早了,你再睡一會兒。」微月被他緊緊抱著,脫不開身,只好軟聲勸著。

  「陪我。」方十一翻了個身,將微月摟在懷裡不讓她離開。

  微月有些哭笑不得,這男人沒睡醒的時候真和他兒子一樣任性。

  「我已經有潑婦懶婦的罵名了,你想你妻子什麼名聲都沒了嗎?」揪著他的耳朵,微月有些沒好氣說著。

  方十一微微睜開狹長的雙眸,如黑曜石般灼亮,哪有半分還沒清醒的樣子,清明的眸色盯著她露在外面的雪白纖頸,漸漸深沉暗了下去。

  微月馬上就感到脖子傳來微微的疼和酥麻,肚兜輕易被扯了下來。

  「你不是還想睡覺的嗎?」微月驚呼一聲。

  他沿著她如山巒起伏般的曲線,一路舔吻下來,含住她胸前的花蕾,含糊不清地道,「微月,給我生個孩子吧。」

  微月的身子微微僵住。

  方十一已經解開她的衣襟,讓自己深入她的溫暖緊致中,溫熱的氣息打在她臉上,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給我生個閨女,好不好?」

  微月抱住他的脖子,熱烈地回應他,心裡卻有些冰涼。

  她才十七歲……

  雖然知道這個年代的女子都是早婚早產,可是,十七歲的子還沒發育完全吧,而且,在這個連她都覺得不安全的方家……怎麼能讓她的孩子也來涉險呢?

  除非有了百分百的準備和確定,否則,她絕對不能……

  兩人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已經快要十點了,微月滿臉的紅潮,看著方十一的眼神充滿了埋怨。

  方十一神采奕奕,眉眼都是歡快的笑意,「微月,生個像你的閨女給我,好不好?」

  「又不是想生什麼就是什麼的。」微月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我會努力的。」方十一在她耳邊低聲說著。

  微月大囧,「你努力……什麼啊,還不去梳洗。

  」

  方十一哈哈笑著讓微月服侍他洗臉刷牙,然後先去了茶廳等她。

  微月打開櫃子裡的暗格,取出一瓶白色的梨形瓷瓶,往手心倒出一顆黑色的小丸子,猶豫了片刻,才迅速丟進嘴裡,合著水吞下。

  將瓷瓶藏好之後,她才讓吉祥進來為她梳髮。

  「小姐,章嘉一早派人來說了,今天會行事。」吉祥一邊為她梳髮,一邊在她耳邊低聲說著。

  微月怔了一下,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來。

  「小姐?」還以為小姐會很高興,看到微月那樣凝重的神情,吉祥有些擔心起來。

  「讓章嘉隨時派人來回報情況。」微月說著,已經起身往茶廳而去。

  方十一在等著她一起吃早飯。

  兩人剛吃完早飯,便聽到方十一的隨身小廝寶信在門外通報,說是同和行的福掌櫃有急事找十一少。

  微月眉頭一跳,福掌櫃找方十一,大概是因為十三行行商遊行示威的事情吧。

  方十一讓福掌櫃進來回話。

  微月作勢想起身迴避,方十一卻按住她的手,「沒什麼你不能聽的。」

  福掌櫃行色匆匆走了進來,見到微月坐在方十一旁邊,眼底迅速閃過一絲訝異,極快掩去,很快面色如常,給方十一作揖之後,又對微月拱手一禮。

  微月淡淡一笑,起身回禮,心中暗嘆,不愧是同和行的大掌櫃。

  「福掌櫃,是不是行裡出了什麼事?」方十一已經出聲問道。

  「十三行街出大事了。」福掌櫃皺起眉,沉聲道。

  方十一清冷的眼眸掃向他,「怎麼了?」

  「怡和行的伍老闆帶領十三行的部分東家一起關了鋪子,在夷館前面靜坐,廣利行的盧老闆則帶著一些人在遊行,抗議潘老闆以本傷人,惡意破壞生意規則。」福掌櫃平聲說著,語氣透著不可思議。

  方十一突然笑了起來,眸色潤亮地看向微月,「你說,這個背後計謀的人,是不是很聰明?」

  微月淡淡一笑,「再聰明,也沒有你聰明。」

  方十一深深看了她一眼,才問福掌櫃,「如今情形怎樣?官府可有出面?」

  「本來官府是閉門不理的,誰知會牽動整個廣州商賈,連一些商舖的掌櫃都出來湊熱鬧了,官府已經派兵出來,聽說李大人正趕往十三行街。」福掌櫃道。

  微月眼底掠過一抹得償所願的喜色。

  方十一似笑非笑看著微月,「微月,你覺得,我們同和行是獨善其身好呢,還是也參與一份的好?」

  微月看著他恬淡笑著,「你怎麼問起我來了,生意上的事情,我可不懂。」

  福掌櫃卻看得一頭霧水,十分納悶,怎麼十一少事事都要問少奶奶?一個婦道人家,能出什麼樣的主意?

  「想不想一起到十三行街去?」方十一突然提議道。

  微月有些心動,但還是忍了下來,「若是平常,我定是要去見識那裡的繁華,但今日只怕有些動亂,我就不去了。」

  方十一盯著她,沉默了片刻,「福掌櫃,你先下去,我有幾句話跟少奶奶說。」

  福掌櫃愣了一下,但也不多說什麼,行禮就退下了,吉祥和荔珠也退了出去。

  方十一站了起來,低頭直盯著她,「微月,你想不想讓潘世昌的陶瓷生意交出來?」

  潘世昌是她父親的名字。

  「你說什麼?」微月愣愣看著他。

  「說不定能借這次的勢,讓你父親不能在成為陶瓷生意的最大商賈,說不定……」方十一露出一個自信且充滿野心的笑容。

  說不定能讓隆福行和同和行得利!

  他在看著她,等她一個答案。

  她若是答應下來,首先要面對……是潘家的責問。

  潘家,她從來就沒怕過。

  她緩緩站了起來,抬頭看著他,紅唇勾出一抹如六月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眼底是毫無掩飾的自信和驕傲,一字一句低聲說著,如衝破深夜寧靜的胡琴聲,「生意,本來就是競爭,銀子,也要大家一起賺的。」

  方十一看著她的目光攸地如寶石一般發出奪目的光彩。


  第一百四十章◆我會保護你的

  章嘉一直派人過來傳十三行街的最新消息。

  十三行街大半的行商關鋪停業引起了官府的注意。已經派兵出來封鎖路面。

  泰興行被圍住了,潘世昌堅決不肯改變壟斷陶瓷生意的決定。

  ……他甚至威脅要這次有份反抗潘家的行商再不能在廣州立足。

  一度引起了動亂。

  幸好有官兵在旁邊鎮壓著。

  面對財雄勢大的潘家,有些人逐漸氣餒,幾乎要放棄了反抗。

  潘家背後還有一個是廣州首富的女婿,方十一是沒理由會反對岳父的。

  粵海關監督李大人一開始警告勸誡伍老闆,不要生事惹是非,並不認為潘家有何做錯的事情。

  過了響午,夷館的洋人也開始不滿了,因為這些行商的停業,令他們也不能裝貨上船,一下子,整個十三行街都沸騰起來。

  李永標只好請十三行的首席行商方十一出面,將十三行街的東家都請到了廣州酒樓,面對面地將清楚。

  「方十一怎麼說?」微月一直低垂的眼睫一抬,目光掃向在說話的吉祥。

  吉祥笑道,「十一少可聰明了,也不說孰是孰非,只是說做生意只憑各自手段,誰有能力誰賺的銀子就多。」

  「接著那伍老闆就道,若是正當手段那自然沒話說的,可有人憑的是勢大財粗以本傷人。完全違背了廣州商行的規則。」吉祥繼續說著。

  微月端起茶杯,默默聽著。

  「潘老爺馬上就站起來了,指著伍老闆說有本事自己也以本傷人。」吉祥道。

  微月笑了笑,「老頭子今日怕是被氣壞了。」竟然說出這樣不合時宜的話來。

  「可不是嗎?潘老爺剛說完,十一少馬上就道,潘老闆斷然不會使出這樣卑鄙的手段,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吉祥掩嘴笑著。

  微月淺色淡然的眼色眨出明亮的笑意,這個方十一……實在是狡猾!

  「這麼說,隆福行是保住了。」她微微一嘆,開始想著接下來要如何面對潘家的責問了。

  「正如小姐所言,十一少說完這句話,潘老爺臉色都綠了,李大人急忙也說這是誤會,生意還是大家一起做的好,聽說今日那些燒窯的老闆都來了。」吉祥笑道。

  「瞧你說的,好像自己親眼見到似的。」微月嗔了她一眼,一直緊繃的心情終於鬆弛下來。

  「聽著區大哥講的,就像親眼見到了。」吉祥笑得極開心,好像真的親眼見到了一樣。

  「區大哥?」微月挑眉看她。

  「是章嘉身邊的隨從,好像是他娘家這邊的人。」吉祥道。

  「信得過就好。」微月點了點頭,「這麼說,老頭子是不再阻止燒窯老闆給其他行商供貨了?」

  「後情如何,還不知道呢。」吉祥道。

  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有官府出面,且有方十一從中斡旋,老頭子想要獨大已經不可能,隆福行這次能過關。她就絕不會再有第二次被威脅的機會了!

  「去讓鐘嬤嬤過來吧。」微月突然道,不再關心十三行的問題。

  吉祥詫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應了一聲,「是。」

  很快鐘嬤嬤便過來了,曲膝給微月行了一禮,態度一如以往的恭敬。

  「鐘嬤嬤,平常家中有男賓客來時,都安排在哪個院子住下?」微月看了面色平淡的鐘嬤嬤一眼,輕聲問道。

  「回少奶奶,這要看是什麼樣的客人了,是親戚還是?」鐘嬤嬤問道。

  「是四少爺在生意上的朋友,從寧波而來,帶了個女兒,你覺得安排在哪裡住下好呢?」微月淺笑問道。

  不說是十一少的朋友,卻說是四少爺的朋友……

  鐘嬤嬤眸色一閃,應該不是太親近的朋友了,「若是男子,可安排在外院的泓園,那原是老爺招待生意上的朋友用的,女子可安排在西邊院的麗江苑,那是招待老爺的朋友那些內眷的院子。」

  微月眼睛晶亮看著鐘嬤嬤。「那麼,就依你的意思去辦,這兩天使人將這兩個院子打掃打掃,四少爺和他的朋友就要回來了。」

  鐘嬤嬤應喏,其他的都沒有多問。

  這樣的管事……多數主子都是喜歡的吧,只可惜還不能完全為自己所用。

  「交代下去,那位洪爺住進來之後,家裡的丫環小廝若沒有要緊事,就不要去打擾,也不要在私底下議論他人。」微月言辭有所隱瞞,卻有警告的味道。

  鐘嬤嬤心一凜,更加慎重起來,看來這次的客人不同尋常,連少奶奶都這樣在意,「奴婢曉得,這就去交代下面的人。」

  吉祥在旁邊聽著困惑,究竟是什麼人要到方家來,怎麼小姐有些不安似的。

  待鐘嬤嬤退下去之後,吉祥重新為微月沏了茶,「小姐,這位洪爺……難道不是好人?」

  微月淡淡一笑,「是不是好人我不清楚,但絕對不是個能去招惹的人,你可聽說過洪任輝這人?」

  吉祥驚訝道,「是那個英國商人?白姨娘曾經提起過,在浙江尚未關閉海關的時候生意做得極大的。」

  「他如今要狀告粵海關監督李大人。」微月眉心蹙了起來,這個洪任輝應該不是簡單的角色吧。

  「啊!」吉祥驚愕看著微月,「這……小姐,怎麼還能請他到家裡住下?李大人豈是說告就告得下的。會不會連累了方家?」

  微月聲音有些沉重,「我正是擔心這個,四少爺和十一少礙於顏面不好拒絕,可洪任輝是做大生意的人,怎麼會不明白其中利害關係,他輕易就能連累了別人,廣州府這麼大,他哪裡不好去住,為何偏偏要選在方家?」

  難道是因為在途中出了意外,因此害怕到了廣州會受到什麼傷害?想利用方家保護自己和女兒?

  或者……想利用方家對付李永標,以此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

  念頭一閃,微月更加煩躁起來,這個洪任輝,無論如何也要防備著!

  「不如借口家裡沒有地方住了?」吉祥道。

  微月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只能見到人之後再說,還不知案情如何進展呢。」頓了一下,她看了看外頭的天色,「你去看看,若是章嘉還使人過來,便交代今日不必再來了,有什麼事見面再說。」

  吉祥應喏離開。

  微月歪在軟榻上,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眸養神。方十一今日讓潘世昌不得不放手陶瓷的生意,潘家那邊應該不會善罷甘休吧,如果不出意料,相信明日應該就會將她找去問話了。

  大概是被氣瘋了吧,其實她不相信潘世昌對白姨娘真有那麼情深,這次他藉著壟斷陶瓷生意來打壓隆福行,其實並不全然是為了白姨娘吧。

  潘世昌是個有野心且陰險的人,怎麼可能讓生意被兒女私情影響,他早就想壟斷全廣州的陶瓷生意了,只不過這次提前想要除去隆福行而已。

  她突然有些憐惜白姨娘,如果不是潘世昌。她這一生是不是能過得更加美麗?

  想起了白姨娘的來信……

  很簡單的幾句話,只是說以後會在京城落腳,一切安好,不必掛念。也提起希望能永遠脫離潘家,不願再有任何關係。

  只可惜,潘世昌不會放過她的。

  雖說白姨娘不是潘世昌的嫡妻,沒有休書一說,但是若能讓潘世昌自願放開白姨娘,也許她以後的生活會更輕鬆自在吧。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微月就這樣在軟榻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便見到方十一坐在旁邊,低頭含笑望著自己。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回來了?」

  「嗯,回來了。」他淺笑,手指輕輕撫著她柔嫩的臉頰,白裡透紅,怎麼會有人的肌膚這樣滑膩……

  「都沒事了?」微月抓下他的手,不讓他騷擾自己的思緒。

  他將她的手握在手裡玩著,「嗯,伍老闆帶著人群散去了,你父親也退讓了,這下,伍老闆在十三行的威望就大了。」

  「他沒怪你?」微月眨著圓圓的眼眸,直直盯著他。

  「還沒機會與潘老爺說話,他是否怪我並不重要,只是你……」方十一深邃的眼眸多了幾分的關切。

  「怎麼了?」微月困惑問道。

  「剛剛潘家那邊來人了,讓你明天十六圃一趟。」方十一握緊她的手,「我陪你去。」

  果然,該來還是會來。

  「你還怕他們會對如何麼?」微月含笑看向他,「我不會有事的,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潘微月了。」

  方十一摟住她,聲音如小提琴般好聽,「嗯,你現在有我了,不用再躲閃害怕了,你想做什麼說什麼都可以。有我在你身後保護你。」

  微月一愣,她不是那個意思……靠在他結實溫厚的胸膛,她有些無奈地笑著,他是想到了以前她那怯弱膽小的樣子了吧。

  明天……究竟能不能達到她想要的目的,還是個未知數,有些事情,她還不想讓他知道。

  「如果我不再是潘世昌的女兒,你也會保護我?」微月眨了眨眼,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問道。

  「我想保護你,並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女兒,而是因為,你是我的微月。」他捧起她精緻的臉,印下一吻,柔聲說著。

  他的……微月心一跳,突然有些害怕。


  第一百四十一章◆責問

  第二天,方十一讓姚總管親自送微月到潘家。

  微月下了車。便帶著吉祥往上房走去,得先去給潘梁氏請安。

  屋內,除了潘梁氏,還有潘微卿和潘微苗,潘鄭氏和潘崔氏幾人,見到微月進來,臉色各有不同。

  潘微苗臉色很憔悴,眼神有些呆滯,見到微月進來,眼底閃過一絲擔憂。

  因為是雙身子,潘鄭氏被允許坐在太師椅上。

  「母親。」微月看著坐在上首位那個驕矜高傲的女人,嘴角微微揚起淡然的笑容。

  「哼!」潘梁氏冷冷地哼了一聲,下巴輕輕揚起,教訓的口吻問著,「方十一怎麼會在外面和我們潘家作對?你到底是怎麼當妻子的?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十一少不高興的事情了?」

  微月笑容不變,聲音從容緩慢,「母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潘梁氏瞪著她,「你會不知道昨日在十三行街發生什麼事情。」

  「我知道。」微月點了點頭,「父親就是因為這件事要我過來的麼?」

  潘梁氏皺起眉,她向來不喜這個女兒。不是因為她怯弱沒用,而是因為她是白姨娘生的……看到她,就想起那個令她在潘家失去所有威嚴的女人。

  難道是她以前沒有多注意微月,怎麼今日覺得她和以前又有些不一樣了?

  「家姐在的時候,可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十一少都是很尊重父親的,微月,如今潘家和方家的關係,只怕要被你連累了。」潘微卿失望痛心地看著她,一副很擔心的樣子。

  微月眼線輕佻了她一眼,「五姐姐,我怎麼就連累了潘家?」

  「若是你能當個賢妻,十一少昨日怎麼會……」潘微卿開口。

  微月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很冷淡,「我是不是賢妻,應該是方十一說了算,你又憑什麼下定論?」

  潘微卿臉色一變,看著微月的眼神閃過一絲嫉恨。

  潘梁氏重重哼了一聲,「當初就應該讓微卿嫁給十一少,讓你這麼一個沒用的東西,什麼事情也辦不了!」

  微月似笑非笑地看著潘梁氏,聲音也有些譏諷,「母親想要我辦什麼事情呢?」

  潘梁氏被微月這樣的態度激怒了,正欲發作,卻有小廝來傳話,說老爺正在書房等著七小姐。

  微月冷冷一笑,不卑不亢地對潘梁氏行了一禮。「母親,我先去書房那邊了。」

  轉身走了兩步,微月轉身看向氣得兩腮輕抖著的潘梁氏,眉梢眼角帶著風情入骨的嫵媚,笑意盈盈地走到她面前,「母親,我一直想與您說件事。」

  潘梁氏眼底幾乎要迸出火花了。

  「你永遠都贏不了我姨娘!」微月一字一句地說著,有幾道倒吸氣聲傳來。

  未等潘梁氏反應過來,微月已經轉身走出屋外,剛走到門外,便聽到一聲竭斯底裡的叫罵聲,「賤人,你給我回來……」

  在門口等她的吉祥和姚總管都疑惑擔憂地看著她。

  微月回她一個篤定的笑容,像作了一個什麼決定一樣,往書房走去。

  吉祥和姚總管被攔在外面不給進去,微月對他們笑了笑,「在這裡等我。」

  書房裡,除了坐在書案後面的潘老爺,左右兩排一溜各四張太師椅,潘煒啟坐在左邊第一位,笑得斯文親切地看著微月。

  潘老爺陰沉著臉。看著微月的眼神似要撕了她一樣。

  「父親。」微月臉上掛著恬淡的笑容,心情十分暢快的模樣。

  潘老爺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微月轉身跟潘煒啟見禮,「四哥。」

  潘煒啟溫和地朝她微笑。

  「坐下,我有話問你。」潘老爺指著一旁的太師椅,示意微月坐下。

  微月在潘煒啟對面坐了下來,雖然笑得恬淡溫柔,眼底卻是一片清寒淡漠,看得潘煒啟心中一怔。

  「昨天十一少是怎麼回事?」潘老爺也不說廢話,直達主題。

  「父親指的是?」微月眨了眨眼,很疑惑地問道。

  潘老爺也不知她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便哼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方十一有多狡猾,他是不是也想在陶瓷生意上插一腳?」

  「生意上的事情,我從來都不多問的。」微月笑道。

  「這麼說,昨日方十一在十三行街公然與潘家作對,你不知道?方十一也沒和你提過?」潘老爺不太相信地問道。

  「他極少和我說起生意上的事情。」微月笑著道。

  「沒用!」潘老爺失望地瞪了她一眼。

  微月也不生氣,依舊笑容不變地看著他,「父親,難道我出賣十一少,事事只想著潘家,就是有用了?」

  潘老爺臉色一變,眼神更加陰鬱地看著她。

  潘煒啟急忙笑道,「父親不是這個意思,七妹妹不要誤會,只是昨日十一少突然當著大家的面反對父親,這才找你來問問,是不是有什麼地方誤會了。」

  「沒有誤會,難道父親斷了別人的生路,就是對的?」微月迎向潘老爺銳利陰鬱的眼。提聲問道。

  潘老爺微微瞇了瞇眼,目光嚴厲地盯著微月,竟然也沒有憤怒拍案而起。

  微月心一凜,這才想起潘世昌不同潘梁氏,他要精明厲害得多,若是不小心應付,說不定一下子被看穿了心思。

  「有沒有你姨娘的消息?」潘老爺突然問道。

  這話題轉得有點讓微月措手不及,她只好提高了警覺,小心應付著,「沒,難道您已經找到我姨娘了?」

  潘老爺如鷹一般的眼睛直盯著微月臉上的表情變化,「可有聽過隆福行的劉掌櫃?」

  「先前不是有提過他麼?您懷疑是他幫著姨娘離開廣州的。」微月笑道。

  「讓方十一去對付隆福行,我要他永無翻身之地。」潘老爺以命令的口氣道。

  微月眼神一冷,「為何?隆福行又沒得罪十一少。」

  「這次的示威抗議,就是隆福行的人暗中計劃的,不除了隆福行,難消我心頭之怒。」潘老爺咬著牙,胸膛激烈起伏著。

  微月瞠大眼,十分震驚,「怎麼會是他們……父親您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有人告知我。」潘老爺怒道,「如果方十一不除了隆福行,以後也不必到潘家來走親戚!」

  這是要威脅她了?

  「不行!」微月冷聲道,「我們方家與隆福行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去害人家。」

  潘老爺突然冷笑出聲,「你不願意?」

  「自然是不願意!」微月堅決道,究竟是哪個王八烏龜鱉透露了消息?章嘉已經做得很隱秘了。

  潘老爺哈哈笑了出來,笑聲卻令人感到壓抑可怖。

  潘煒啟擔心看著微月,一直在給她使眼色。

  微月只當沒看到。

  「劉掌櫃一定知道你姨娘在哪裡,我問你,隆福行是不是你姨娘的?」潘老爺站了起來,大步都到微月面前,雙眸含著怒意直瞪著微月,他現在很肯定隆福行和白馥書一定有關係。

  好像只要她一點頭,他就會一掌砍死她。

  微月咯咯地笑了出來。「父親怎麼會這樣想呢,若隆福行是我娘的,她怎麼會離開廣州呢?」

  潘老爺瞬間怒紅了眼,緊握的雙拳指關節微微泛白,「你姨娘究竟在哪裡?」

  「你知道了又如何?把我娘抓回來嗎?你留住她的人,那她的心呢?你待她這麼薄情,她怎麼可能繼續留在你身邊?」微月帶著諷笑地睨著潘老爺,一點沒將他的怒氣放在眼裡。

  「放肆!」潘老爺大怒,「你懂什麼!」

  微月冷笑,這個男人自私地只能想到他自己,若是真對白姨娘好,又怎麼會不斷地納妾,傷了白姨娘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心灰意冷地離開。

  潘煒啟一直在旁邊擔心地看著,看到微月那恬淡從容的笑容時,他突然覺得,這已經不是他們所能掌握利用的七妹了。

  她根本不是以前那個七妹!完全是兩個人,難道是之前掩飾得太好了?想到之前母親一直因為她是白姨娘的女兒而刁難她,潘煒啟心中一驚,七妹是因為擺脫了潘家,所以才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不說沒關係,那個劉掌櫃一定知道,我不會放過他的!」潘老爺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殺意。

  微月臉色微變,「你想對劉掌櫃做什麼?」

  「你這麼緊張作甚?」潘老爺瞪向她,突然想起了什麼,「隆福行……是你的?」

  微月緊抿著唇,並不說話。

  潘老爺臉色鐵青地看著她,突然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你這個混賬東西,竟然敢跟我作對!」

  「父親!」潘煒啟大叫出聲,連忙過來阻止,「您會掐死七妹的。」

  微月被掐住了脖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地掙扎著,臉色漲得通紅。

  「我殺了她,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竟然敢跟我作對!」潘老爺怒聲大吼。手勁更加用力。

  「父親。」潘煒啟大急,伸手拉住潘老爺的手。

  微月覺得自己快斷氣了,再顧不上其他,抓起旁邊几上的花瓶用力地砸了過去,花瓶掉落在地上,刺耳的碰撞聲響起。

  門外的吉祥和姚總管都驚呼一聲,闖了進來,卻被潘老爺頭上的血跡震驚在原地。

  潘老爺緩緩地鬆開手,不可思議地瞪著她,血絲沿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

  微月得到自由,立刻跑到門邊,用力地呼吸,咳嗽著,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她指著潘老爺,「我現在是方十一的嫡妻,你若是殺我,你以為他會善罷甘休?」

  潘老爺還沒反應過來,他沒想到微月竟然敢砸他花瓶。

  「七妹,還不跪下賠罪。」潘煒啟臉色極為難看,急忙拿出手帕摀住潘老爺的額頭,對吉祥叫道,「快去請大夫。」

  吉祥看向微月,目光在微月的脖子停留了一會兒,站著不動了。

  「你傷了我,我娘也不會原諒你的。」微月繼續說著,「我娘說得沒錯,你根本就離不開她!」

  潘老爺身子震了一下,手指劇烈地抖了起來,指著書房的門,「滾!」

  「你讓我滾,我自然會離開,不過你可想好了,你這樣對我,我娘可是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微月笑得有些得意囂張。

  「我……我沒了白馥書還不能活了?」潘老爺推開潘煒啟,胸口因為大怒而劇烈起伏著,手指一指抖個不停,「你滾,我再沒你這個女兒,滾!」

  目的已經達到了吧……

  微月對他冷冷一笑,打開門離開了書房,帶著吉祥和姚總管,頭也不回出了潘家的大門。


  第一百四十二章◆斷絕關係

  「少奶奶,您沒事吧。」出了大門。在要登車的時候,姚總管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脖子上的指痕實在是觸目心驚。

  她今日外面罩的是鑲粉色邊飾的琵琶襟坎肩,衣襟有些低,遮不住脖子上的青紅。微月笑了笑,拉了拉衣襟,「我沒事,回去吧。」

  姚總管不好再多問,讓小廝趕車回了方家。

  不知道接下來潘家會對她做什麼,但她很肯定一件事,那些以為她是藉著潘家的勢利才能在方家站得穩腳的人,以後在她面前大概又是另一種嘴臉了。

  真是頭疼!

  有得必有失,雖然她不喜歡姓潘那家人,卻不可否認自己因為也是姓潘而得到一些便利和好處,至少在這個注重身份地位的年代,潘家比較像附身符。

  「我這個樣子,不方便從正門回去,走後院的門吧。」要是被別人看到她這脖子上的傷痕,實在是不好解釋。

  回到方家之後,微月交代姚總管,「我今日在潘家的事情,不要張揚出去。」

  姚總管有些為難。「十一少若是問起……」

  「我自會跟他說的。」微月淡笑道。

  姚總管應了一聲,回外院去了。

  低著頭,微月腳步匆忙地走回月滿樓,荔珠坐在門檻上打絡子,見到她們回來,很高興地站了起來,目光卻在觸及到微月的脖子時,嚇了一跳,「少奶奶……」

  「趕緊去打些熱水過來。」吉祥低聲對荔珠道。

  荔珠放下手中打了一半的絡子,急忙快步走了出去。

  微月將坎肩脫了下來,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吉祥給她提上一杯溫水。

  她一口氣喝了下去,走到妝臺前,看著光滑的鏡子反射出來的人影,指痕紅得發紫,看起來確實很可怕。

  那老頭子是真的想要她的命……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的啊。

  「小姐,潘老爺知道昨日的事情是您暗中謀劃的了?」吉祥心疼看著微月的脖子,聲音有些哽咽。

  「在懷疑,應該不確定。」微月歪在軟榻上,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

  「這也下了太重的手了,要不是……小姐豈不是沒命了。」想到潘老爺血流滿面的情景,吉祥更加擔憂看著微月,那是小姐打的吧,這打了父親……可就不是小事了。

  如果不做到最絕,又怎麼能讓自己心想事成?今日潘老頭子的怒氣有一半是她有意無意刺激出來的,他會動手,她預料之中。只是沒想過會下重手想要殺她。

  「不知是誰去通風報信,潘世昌已經知道是章嘉在背後慫恿伍老闆他們抗議,你趕緊去跟章嘉和劉掌櫃說一聲,要小心潘家的人。」微月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伍老闆沒利用會親自去跟潘世昌說這些的,會是誰?

  「難道有人出賣了隆福行?」吉祥瞠大眼,腦海裡飛快將隆福行的人都溜了一遍,卻想不起是誰會這樣做的。

  「不知道,這事得讓章嘉去查。」微月低聲道。

  荔珠打了熱水進來,絞了熱拍子,「少奶奶,敷一下脖子吧。」

  微月點了點頭,讓荔珠和吉祥拿熱綾巾敷在脖子上。

  「得上點藥,明天指不定還要變烏青呢。」吉祥低聲說著,已經起身去取來薄荷膏。

  門外傳來一陣快速的腳步聲,很快方十一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微月有些詫異看了過去,望入一雙深邃灼亮充滿關心的眸中。

  方十一視線輕移,落在她的脖子上,雙眸立刻燃起了兩團怒火,他大步走了進來。目光森寒凌厲地盯著微月,看也不看吉祥她們一眼,「都出去!」

  吉祥和荔珠對視一樣,微月笑著從她們手上接過綾巾和藥膏,「下去吧!」

  屋裡只剩下她和方十一相對無語。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出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緊抿著薄唇死盯著她的脖子,狹長清冷的眼眸多了幾分的心疼。

  「他竟然這樣對你!」他幾乎是從喉嚨擠出來的一句話,似乎很懊惱後悔,「我應該陪你去的!」

  微月心一軟,拉住他的手,「我沒事!」

  他憤然轉身,話也不說一句就想往外面走去。

  微月怔了一下,立刻明白他是想去幹什麼,來不及穿鞋地跑過去拉住他,「你想去做什麼?難道還想去為我出氣嗎?他是我父親!」

  開玩笑,她費了那麼多心思,可不能被他給攪黃了。

  「就是天皇老子也不行!你是我的妻子,我竟然沒能保護你。」聲音透著心疼和懊惱,似乎已經決定了要找潘世昌算賬。

  微月抱住他的腰,臉頰輕蹭著他的胸膛,「我這不是沒事了嗎?再說了,這也是我預料到的,你沒必要和潘家繼續……」

  「你早已經預料到?」方十一冷冷地打斷她的話,低眸盯著她。

  微月乾笑幾聲,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你今天怎麼沒出門?」

  方十一重重打了她屁股一下,「你竟然還敢單獨去潘家!」

  微月吃痛地瞪著他,眼睛圓圓的。鼓著腮幫子有些敢怒不敢言,是有些心虛了,要是讓方十一知道她故意挑惹潘世昌打她,說不定他會氣得先掐死她。

  看到她難得孩子氣的樣子,方十一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因為擔心她去了潘家被她父親責罵,他提前從十三行街回來,聽到姚總管那閃爍的言辭,他就知道一定沒有好事發生。

  見到她脖子上的傷痕,他覺得自己的心突然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抓住,那是一種從所未有的感覺,有點疼,幾乎要透不過氣來。

  這一刻才知道,原來自己多麼珍惜她,想要一輩子看著她笑,想要永遠保護著她。

  「我下次不會的了。」微月扯了扯他的衣袖,有些委屈地說著,撒嬌有時候是女人對付男人時很好用的武器。

  方十一鐵青著臉,「你還想著有下一次!」

  微月心中泛著甜意,「不敢了。」

  方十一哼了一聲,低頭看到她潔白如玉的腳丫,打橫將她抱了起來,「毛毛躁躁。也不知道穿鞋子。」

  微月摟著他的脖子,在他懷裡嫣然淺笑,「不是急著拉住你嘛。」

  方十一將她放在軟榻上,拿起旁邊小几上的藥膏,親自為她抹藥,低聲說著,「你父親是因為昨日的事情打你?」

  「……懷疑是我想要對付他。」他的指尖溫柔,好像生怕一用力就會碰碎了她。

  這樣的珍惜和溫柔,實在讓她有些無法抗拒。

  方十一沉默了片刻,才柔聲道,「我不會讓你再受委屈的。」

  微月抬眼看著他。這個男人……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對她這樣好了?

  潘微華曾經說過,他的好不會是真的對你好。

  方十一這樣對自己,是出於真心還是另有目的?

  她希望他是真的,如果是另有目的,自己若是對他動心,要情何以堪?

  「我並不覺得委屈。」這次事情確實是她一手引導,潘世昌沒有冤枉她。

  方十一卻更加憐惜她,以為她是因為自己才願意受潘家這樣的委屈,不管她是不是隆福行的東家,今日她確實是因為自己昨日公然反對潘世昌才會被責罵,甚至被傷害,看到她脖子的傷痕,他心中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躥了起來。

  想必……是被潘家的人拿來與潘微華比較了吧,若是換成潘微華,肯定不會是這樣的局面。

  看著她白皙嬌艷的小臉,方十一的心突然就暖了起來,所有的怒火都化成了一灘溫柔的池水,他低下頭,輕輕含住她艷麗的唇瓣,淺啄深嘗。

  微月心跳漏了幾拍,長長的眼睫眨了幾下,才閉上眼睛,微張開唇,與他唇齒相纏。

  翌日,微月醒來的時候,方十一已經不在床上。

  吉祥打水進來給她梳洗。

  脖子上的指痕都烏青了,看起來比昨日還要可怖。

  看來要幾天不能出門了。

  「十一少出門了?」微月吃著早餐,低聲問道。

  吉祥支支吾吾地道,「……是潘家的四少爺過來了,正在書房。」

  微月眼底閃過一絲期待的喜色,「他來作甚?還想找我算賬?」

  「不知道呢,十一少來了。」吉祥眼尖見到方十一從門廊走了過來。

  微月對她點了點頭,「我吃飽了。」

  方十一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看著微月的欲言又止,有些後悔有些內疚。更多的心疼。

  「怎麼了?」微月站了起來,含笑看著他,昨晚不是好好的嘛,怎麼突然又不對勁了。

  方十一緊抿著唇看著她,突然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吉祥和荔珠急忙低著頭離開茶廳。

  「是不是潘煒啟來說什麼?」微月沒有推開他,只是溫柔問著。

  「微月……」他低聲在她耳邊喃語。

  「嗯,他說什麼了?是不是我父親還沒解氣?」微月輕聲問道。

  方十一捧著她的臉,心疼看著她,「……潘煒啟送了兩封信過來。」

  微月眼睛微微瞇起,壓抑住心中的激動,「什麼信?」

  「是絕義信,你父親……要和你斷絕父女關係。」方十一柔聲說著。

  微月面無表情,底下了頭,「就這樣嗎?」

  「……還寫了一封休離白姨娘的義絕書。」

  微月猛地抬頭,聲音透著興奮,「義絕書?白姨娘又不是他妻子,怎麼會是義絕書?」


  第一百四十三章◆冷諷

  方十一拿出潘煒啟送來的兩封信遞給微月,「我也問過這個問題,照理來說,你姨娘只是妾室,一張契約就能解除身份。」

  「我父親早已經將契約還給白姨娘了。」她看著潘世昌與她的斷絕父女關係的絕義信,潘家庶出之女,在家不孝,出嫁不義……

  真是簡單的理由。

  「難怪,潘煒啟說你父親待你姨娘如妻子,所以也照著休妻的方式,休了白姨娘。」方十一瞬也不瞬地觀察微月的表情,怕她會傷心。

  有錢人果然做什麼都可以,「還有蓋了官印,看來是下了狠心要和我們撇清關係了。」

  「微月,不要傷心,你父親只是氣頭上。」方十一輕輕撫著她的背,柔聲安慰著。

  微月嘆了一聲,「不管是不是氣頭上,這義絕書已經寫了,就再也沒有挽轉的地步。」

  白姨娘從此和潘家再也沒有關係了,就算她再嫁還是做什麼,都不再關潘家的事情了。

  白姨娘,我能送您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要不,我現在去一趟潘家?」方十一低著頭,好像十分傷心的樣子,心有些發疼。

  微月急忙抓住他的衣袖,「不要。」

  方十一狐疑看著她。

  微月拉著他坐了下來,很認真地看著他,「榆庭,既然我父親和我斷絕父女關係,也就是說不會再認我這個女兒,他以一個不孝不義的罪名冠在我頭上,我已無話可說,從小到大,他也不曾真心將我當是女兒,即使他寵愛我姨娘,卻也只是想利用我為他達到目的,他有他的狠心,我也有自己的尊嚴,這個潘家,….我也不要了。」

  說到最後,微月有些心虛地小聲下來,實際上,她對潘世昌和她斷絕父女關係這件事真的沒什麼感覺,他雖然是她的父親沒錯,可是她對他的印象也不過是幾次不愉快的見面,一點感情都沒有,斷絕不斷絕對她來說,一點都沒影響心情。

  她只是擔心接下—來潘老頭子是不是要對付隆福行。

  方十一聽著她越來越小聲的聲音,眼底蘊滿了憐惜和心疼,「好,不要了,我們不要了,微月,你還有我。」

  微月怔怔地看著他,「可是,如此一來,我就等同孤女了,你不介意嗎?」

  當初方十一和潘家聯姻,不也是看中潘家在廣州的影響力嗎?

  「你以為我會介意。」方十一含笑看著她,「我只擔心你而已啊,微月。」

  微月捏緊了手裡兩封信,對著他甜甜一笑。

  如今對她而言,好像只剩下方十一了,可是,他會是她的嗎?一輩子嗎?

  沒兩天,微月和潘家斷絕關係的消息就在方家炸開了,底下人都悄悄議論著,擔心這位溫和好相處的少奶奶會不會從此在方家失了勢,也不知道十一少是不是還會像以前一樣對少奶奶。

  方邱氏也特地找了方十一和微月到上房去,方十一跟她解釋,微月是因為護著他護著方家才被潘老爺這樣對待的時候,便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讓微月不要傷心,以後潘老爺氣消了就好。

  微月有些落寞嬌弱地答了一聲是,在別人面前,還是需要做個樣子的,免得真被說不孝了。

  當然,因為這件事對她熱嘲冷諷也有,特別是邱家的夫人和姨娘。

  這兩天脖子上的傷痕淡了一點之後,微月便帶著茂官到花園去散心,順便繼續教育茂官已經逐漸走上正道的理。

  怎想會遇到特意來找他們的邱魯氏和賴姨娘,兩個人好像唱雙簧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意思不過是微月失去了潘家的依靠,以後在方家也站不住腳了,十一少肯定會休了她再娶一個比她更有教養對方家更有幫助的女子進門,她休想繼續在方家作威作福,如今她潘微月連個狐女都不如之類的話。

  微月只是微笑聽著,一點動怒的跡象都沒有。

  倒是小茂官有些沉不住氣,聽著她們一言一語的諷刺刺二娘,還說父親會趕二娘出方家,他便急了,跳起來叫道,「你們胡說八道,我父親才不會趕二娘出去。」說完,都轉過頭對微道,「二娘,外公不要你,還有我,我以後會保護你的。」

  微月聽了,樂得直笑,「好啊,以後就讓你保護我。」

  邱魯氏沉下了臉,「茂官這麼好的孩子竟然也被教壞了,對舅婆竟然這麼無禮,不行,得去和姑奶奶說說,這以後還得了啊。」

  「舅母,難道我和潘家沒關係了,就不是方家的少奶奶麼?」微月清寒的眼角輕輕一挑,淺笑看著邱魯氏,「十一少跟您說不要我了?還是有其他什麼暗示嗎?怎麼我們方家的事情,需要你們邱家的來指點了?」

  邱魯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我是長輩。」

  賴姨娘幫聲道,「夫人是十一少的嫡親舅母,怎麼就不能管方家的事情了。」

  微月輕輕地笑了一聲,眼角微揚地掃了邱魯氏一眼。

  邱魯氏突然感覺自己被看不起了,潘微月那眼神一分明是不屑和她爭辯。

  「是,舅母對外甥關心是理所當然的。」微月站了起來,笑著道,「不過,我還真不知道十一少原來是個需要靠妻子娘家才能在廣州站得穩腳的人,舅母,您也太看不起自己的外甥了,難道在你看來,方家能發跡,靠的是女人。」

  「你說什麼,我什麼時候這樣說。」邱魯氏尖聲叫道。

  「難道是我聽錯了您不是說,潘家和我脫離了關係,十一少就會再娶一個對方家更有幫助的女子進門,沒想到方家在您眼中是這樣不堪。」微月聲音有了幾分的凌厲,看著邱魯氏的目光冷厲淡漠。

  「我何來是這個意思。」邱魯氏臉色很難看,她今日本來是想來落微月的面子,趁機刺她幾句,沒想到會被說得自己一句話也講不出。

  這個潘微月一實在是牙尖嘴利,可恨至極。

  微月笑了笑,看也不看她一眼,反正邱家的人不待見她,她也沒必要去討好,愛怎麼編排她就編排,誰又真的會將她的話當真。

  不管哪個年代,八卦之風是好是壞,決定的還是身份和勢力問題。

  她得感激方十一,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外面那些人似乎同情她的成分多一些,早上還收到張夫人的請帖,似乎還想親自安慰她呢。

  茂官見微月不搭舅婆,也學著低頭看棋盤了。

  邱魯氏討了個沒趣,還受了奚落,心口噎著一口氣吞不下,哼了一聲往上房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洪家父女

  七月流火,炎熱的天氣稍微舒緩了一些。有絲涼意。方家這幾天的躁動也因為方十一對微月態度如常,甚至比往常更加憐惜寵愛而沉靜下來。

  因為有幾個碎嘴犯錯的被賣了出去,內院又買進了幾個小丫環,茂官偏院的小銀被微月調到屋裡當差,領了三等丫環的月例。

  春桃也回來上工了,如今是茂官偏院的管事娘子。

  「少奶奶,這是昨日剛採辦進來的。」一名穿著紫色衣裙外罩藍色繡花一字襟緊身兒的嬤嬤手裡拿著冊子,跟在微月身後,慇勤討好地說著。

  微月正在珍品房清點各樣珍貴藥材的數量,吉祥從唐嬤嬤手裡接過冊子,交給微月仔細翻看著。

  「唐嬤嬤,似乎有兩支百年人參對不上。」微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唐嬤嬤,發現這個月的燕菜用得特別快,且有許多珍貴的藥材也有少了許多。

  唐嬤嬤露出為難的表情,「回少奶奶,這兩支人參剛被夫人使人拿去了,還沒來得及記在賬上。」

  「夫人這個月來拿了四支人參?」當飯吃嗎?那可都是幾百年的好人參。

  唐嬤嬤訕笑道,「有些是送給了舅老爺……」

  微月眸色微動,合上賬冊,「嗯。我知道了,把那間庫房打開吧。」

  隔壁間房是存放古玩書畫的,是極重要的地方,往常要送作人情手禮的珍貴物品都在裡面,別人送的也放在裡面。

  平常這裡除了微月和方十一,是誰也不讓進來的,所以東西向來不會出什麼差錯,可今日微月突然要清點,唐嬤嬤臉色立刻就發白了。

  「少奶奶……」唐嬤嬤支吾著,「您已經站了半天了,不如先歇歇?」

  微月淡淡一笑,「不必了,把賬冊拿來,清點一下吧。」

  唐嬤嬤鬢角滲出了冷汗。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微月才將庫裡的古玩書畫清點了一遍,少了兩幅唐寅的名作,一幅《秋風執紈扇圖》,一幅《仕女圖》。

  唐嬤嬤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少奶奶……不,不關奴婢的事兒,是,是表少爺……說是夫人讓他過來取畫的……」

  微月冷冷地盯視著她,聲音不徐不緩地道,「表少爺說是夫人讓他來取畫?你問過夫人沒有?問過我沒有?規矩說得明明白白,任何人想要取這庫裡的東西,都得問過十一少和我,你做到了嗎?」

  「可是……那是夫人……」唐嬤嬤支吾著。她也很難做,一邊是夫人的嫡親外甥,一邊是少奶奶,哪邊沒仔細服侍著,就要得罪哪邊,她做下人的能怎麼辦?

  「讓鐘嬤嬤過來,這珍品房以後就讓春桃管著。」微月冷掃了唐嬤嬤一眼,珍品房不能讓這樣沒有立場的人管著,哪天被搬空了都不知道。

  將唐嬤嬤交給鐘嬤嬤去處置之後,微月才回了月滿樓,將春桃叫了過來,讓她以後管著珍品房,這差事要比在茂官當管事娘子有臉面,春桃自然不會有二言。

  「以後讓念翠在茂官那邊領一等丫環的月例吧,她比較細心,能照顧好茂官的起居。」

  將家裡的差事重新分配之後,已經是到了響午。

  吃過午飯,微月才有了閑暇的時間,歪在軟榻上昏昏欲睡。

  吉祥拿了薄毯蓋在她身上,「小姐,您到床榻上去歇會吧?」

  微月閉上眼眸。聲音慵懶,「我就在這兒躺會兒,你去跟姚總管說一聲,珍品房不見了兩幅畫,讓他找找。」

  吉祥一愣,「不是被表少爺拿去了嗎?這會不會打了夫人的面子?」

  微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兩幅畫是十一少準備送給兩廣總督李大人的,夫人怎麼會不知道,她不可能會答應邱錦清的,應是邱錦清拿著夫人的名義去取畫,唐嬤嬤是個圓滑怕事的人,既不想被夫人認為站我這邊,也不想得罪我,所以才壓著這事兒沒去夫人那裡問個清楚。」

  吉祥聞言,便笑道,「小姐是打算讓表少爺自己把畫拿出來?」

  微月笑了笑,「去吧,有什麼事兒再叫醒我。」

  感覺睡去沒多久,微月便被吉祥喚醒,「小姐,四少爺回來了。」

  微月皺眉,四少爺回來關她什麼事?應該找四少奶奶去……

  腦海裡的不悅念頭剛閃過,她已經迅速起身,抓住吉祥的手,「同行的洪任輝呢?」

  「都在夫人那邊,與四少爺過去給夫人請安,十一少使人過來跟您說一聲。」微月已經取來了坎肩給微月套上,手腳麻利為她整理頭髮。

  「四少爺回來多久了?」微月問道,已經穿上了繡花鞋往外面走去。

  「剛進的家門。十一少也是剛回來。」吉祥回道。

  「不是說明日才到廣州嗎?」微月皺眉問著,有些想要急著見見那位洪任輝。

  「十一少沒怎麼說。」吉祥道。

  微月不再多問,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盛,她隱約覺得洪任輝住在方家的目的並不單純。

  見過人之後,她也應該找人去打聽一下了。

  剛走到上房大廳,便聽到裡面傳來方邱氏開懷的笑聲,誰那麼厲害能把方邱氏逗得大笑?微月心中狐疑著,已經走進了大廳。

  方邱氏坐在上首,旁邊站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生得珠圓玉潤,明眸皓齒的十分靚麗好看。

  在她左下首是方十一,四少爺方亦承坐在方十一旁邊的太師椅上,對面是一個三十七八歲左右的男子,身材不算高大,長得也極為普通,嘴角一直帶著笑意,看起來似很和藹的樣子。

  「夫人。」微月給方邱氏見禮,視線與方十一輕輕撞了一下。

  看來這個坐在方十一對面的男子就是洪任輝了,而站在方邱氏很便的年輕姑娘,大概就是他的女兒了。

  沒想到如此貌美動人,微月目光轉向那個女子,卻見她正看著自己,明亮的杏眼充滿好奇。

  方邱氏見到微月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這位是從寧波來的洪爺,這是洪爺的姑娘松吟。」

  「這位一定就是微月姐姐了。」方邱氏旁邊的那個女子笑盈盈地走了過來,給微月曲膝一禮,「十一哥哥常常提起你呢,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微月姐姐真漂亮,難怪十一哥哥就是在寧波的時候,也對你念念不忘。」

  微月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強忍著沒有看向方十一,對洪松吟淡淡笑著。「洪姑娘,路上辛苦了。」

  這位洪松吟……很熱情活潑,不像一般女子的拘束和羞澀,落落大方,目光真摯,笑語嫣然,實在是一位吸引人的姑娘。

  「松吟,不得無禮!」洪任輝站了起來,有些抱歉地對微月笑道,「教女無方,方少奶奶請勿見怪。」

  洪松吟吐了吐舌頭,嬌聲道,「人家見到微月姐姐高興嘛。」

  方邱氏就笑道,「洪爺太客氣了,松吟這樣的性子正好呢,看她逗得大傢伙多開心。」

  微月盈盈地對洪任輝行了一禮,「洪爺。」

  洪任輝作揖還禮,笑道,「說話沒個量的,都怪我平時太寵著她了。」

  笑容溫和和藹……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微月有些困惑了,難道這個洪任輝對方家真的沒有別的心思,純屬只是希望方家能保護他們在廣州時的安全?

  他就沒有想過會因此連累方家嗎?

  方邱氏冷冷瞥了微月一眼,卻笑容溫和地道,「洪爺這些天趕路也辛苦了,家嫂,院子都收拾好了嗎?得讓洪爺他們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微月笑道,「都收拾好了。」

  「母親,洪爺和四哥趕了幾天的路,想來也疲累了,不如稍作休息,晚上再設宴為他們洗塵?」方十一低聲問道。

  洪任輝有些汗顏愧疚地道,「我官司纏身,實在不應叨擾貴宅,只怕……會連累了你們。」

  原來他還懂得這麼想?微月目光明亮地看著他,卻見他臉色漲得通紅,是真的內疚?

  方邱氏急忙道。「洪爺說的是什麼話,您到廣州來,我們不招呼您,這怎麼過意得去,別說客氣的話,您只當在自家一樣,要是有哪裡不妥當,只管提出來。」

  微月有些冷汗,這方邱氏……怕是還不知道洪任輝要告李大人的事情吧,這麼豪爽客氣。

  洪任輝一副承受了大恩的模樣,「方夫人盛情,在下感激不盡。」

  微月和方十一交換了個眼神,有些無奈。

  「方夫人最好了。」洪松吟天天笑著挽住方邱氏的手撒嬌道,眼睛卻含笑地看著微月。

  方邱氏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這姑娘真得我的緣,不如就住在我這院子好了,陪陪我這個老人家。」

  「那敢情好,我也喜歡夫人呢,夫人一點兒也不老,還很年輕呢。」洪松吟笑得甜美,真是個招人疼的姑娘。

  微月臉色卻有些微變,她極力想要和洪家保持疏離的距離,卻沒想到方邱氏會突然來這麼一齣。

  洪任輝急忙道,「方夫人,我這閨女實在任性,怕是會擾了您休息,還是讓她住在客房就好。」

  「不怕不怕,我還巴不得她來跟我多說話呢。」方邱氏笑著道。

  話說到這個面上,微月更是不好開口,只好讓人去將正房左邊的房間收拾出來,換了帳幔,給洪松吟住下。

  方邱氏留下洪松吟說話,微月他們從上房出來。

  在上房門外與洪任輝客氣幾句,微月便讓兩個小廝領著他到泓園去休息,而一旁的方亦承看著方十一卻有些欲言又止。

  「四哥,有什麼話,遲些再說也一樣,先回去休息吧。」方十一對方亦承低聲說道。

  方亦承目光沉重看了他一眼,輕輕一嘆,「那就遲些再說吧。」

  說罷,與微月點了點頭,離開他們的視線。

  微月挑眼看向方十一,不冷不熱地道,「十一哥哥,我們也該回去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是真是假

  方十一還來不及說話,微月已經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他看著她窈窕的身影,清冷的眸光似漾起溫柔的水波。

  「再叫一句聽聽?」他追了上去,抓過微月的手,低聲笑著道。

  微月瞪了他一眼,「你很喜歡別人叫你十一哥哥?」

  方十一湊近她耳邊低聲道,「別人叫我不喜歡,你叫的話,我喜歡。」

  微月輕輕哼了一聲,臉色不太好看。

  方十一輕笑出聲。

  回到屋裡,方十一立刻將微月摟在懷裡,低頭吻了下去,「生氣了?」

  微月推開他,「我生什麼氣,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方十一將她箍緊在懷裡,在她耳邊輕輕吹氣,「那個洪姑娘我只是見過一次,還沒說過十句話,真的。」

  微月嘴角翹起,「只見過一次,人家就十一哥哥地叫著?不是還經常跟她提起我嗎?」

  方十一鬢角有些生汗,他抱著她坐到軟榻上,低低聲說著,「就說過一次,有一次洪爺想撮合……嗯,我就說起了你。」

  微月挑了挑眉,「撮合你跟洪姑娘?」

  洪任輝竟然還動過這樣的心思。

  方十一訕笑道,「洪爺當時不知道我已經娶了你,現在知道了,自然就不會再說這件事了。」

  微月嗔了他一眼,「那個洪姑娘挺好的。」

  方十一低聲道,「那也不關我們的事兒。」

  微月笑了出來,「四少爺他們明天才到廣州嗎?怎麼今天就來了,還好之前就準備妥當,不然就要失禮了。」

  「……在經過陸豐的時候,差點遇到了山賊,幸好我派去的人及時趕到,日夜趕路才回到廣州府的。」方十一解釋道。

  「只怕不是山賊那麼簡單吧。」微月聞言,神情有些凝重,事情遠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明日兩廣總督李寺堯和新柱將軍就到達廣州了,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方十一握住她的手,不希望她太擔心。

  微月將頭靠在他肩膀上,低聲道,「我總是覺得,事情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李永標在廣州的勢力盤大,洪爺怎麼跟他鬥,再說了,如今只是憑著他的片面之詞,怕是……」

  「若只是片面之詞,皇上不會將案件交給兩廣總督和新柱將軍,粵海關監督是個引人注目的肥缺,這次怕是有人會暗中動作。」方十一第一次跟微月說起官場上的事情。

  微月訝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洪爺會全身而退?」

  「這個我也不敢肯定,總之,任何關於這件案情的,一句話也不要在家裡出現。」方十一頓了一下,「沒想到母親會那麼喜歡洪姑娘,本來還想著盡量讓方家的人與他們保持距離。」

  微月有些訝異,竟然與她想的一樣,「我本來安排了洪姑娘住在麗江苑的。」

  方十一低頭看著她,眼底浮起笑意,「我找機會和母親說明白事情的利害關係。」

  「如此最好,我去說的話,指不定還被以為是別有用心。」微月有些酸溜溜地說道。

  方十一心情大好地抱緊她,「微月,你擔心什麼,你應該相信我的。」

  晚上,方十一和家裡幾位少爺在前院飯廳為洪任輝接風洗塵,微月則請了洪松吟到月滿樓來吃飯。

  「微月姐姐,你這裡可真好,住在這裡,一定每天都很開心呢。」洪松吟來到月滿樓的時候,便很興奮地在庭園走了一遍,挽住微月的手,很親熱的樣子。

  「是洪姑娘看得起。」微月掃了她的手一眼,淡淡地笑道。

  「我不是在說奉承的話,這裡真的很漂亮,比我在寧波住的那破小院好多了,難怪十一哥哥說他已經有個很好的妻子了,不想再納妾。」洪松吟笑嘻嘻地道。

  微月尷尬笑著,聽著她那樣親熱喊十一哥哥,真有些刺耳。

  「微月姐姐,你不要誤會,之前父親是想撮合我和十一哥哥的,可是十一哥哥拒絕了,我也只當十一哥哥是兄長,怎麼能成親呢。」洪松吟鬆開微月的手,有些著急地解釋著,「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這樣天真可愛的女孩子……輕易讓人卸下防備的心。

  微月笑道,「相公與我提過這件事了,你不必擔心,」頓了一下,她又問道,「洪姑娘沒有兄長嗎?」

  洪松吟瞇眼笑著,眼底迅速閃過一絲訝異,「父親只有我一個女兒,母親很早就不在了,我跟著父親到處跑,一年都沒安定幾天,父親去英國的時候,就把我留在寧波讓嬤嬤看著,我很悶的。」

  微月見她眉眼間透著孤獨之色,便不再多問,「我們進屋吃飯吧。」

  「……很多年前我來過廣州一次,學了些廣府話,不過還是講得不太好,微月姐姐不要笑我。」吃飯的時候,洪松吟還一直說個不停。

  「你已經講得很好了。」微月笑著道。

  「真的嗎?那就好。」洪松吟喜滋滋地鬆了一口氣,「哎,其實我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告那些官,官官相護,這個道理我也知道,吃虧就吃虧嘛,何必讓自己那麼辛苦,你都不知道,我們差點沒命回到廣州……」說著說著,洪松吟的眼眶紅了起來。

  突然轉到這個敏感的話題上,微月就不好接口了,「洪姑娘,這是廣州府的特產,試試。」

  洪松吟盈淚的眼眸有些黯了下去,但很快又含著純真的笑意,「謝謝。」

  過了一會兒,洪松吟又哽咽地問起,「微月姐姐,你說,我父親這次能安全離開廣州嗎?」

  微月愣了一下,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為什麼會這樣想?」

  「好好的船艙突然漏水,在陸豐莫名其妙遇到山賊……這些,都不是意外,我雖然只是個女子,可是我也知道父親這次惹的是什麼官司……」說著,已經掉下了淚水。

  微月和吉祥交換個眼色,臉色凝重起來,這洪松吟到底是太天真,還是心機太深,怎麼會在剛認識的人面前講起心事了?

  「洪姑娘,事情尚未有定論,你這時候擔心也只是令自己不開心,你是樂觀的人,怎麼會在這事上想不開?」微月小心翼翼地說著,盡量不去提及關於洪任輝和李永標的恩怨。

  洪松吟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姐姐說得對,我相信父親會沒事的。」

  微月深深看了她一眼,與她說起了不著邊際的閑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打聽

  快要入夜的時候。洪松吟才起身告辭,和來接她的蓮姑一起回了上房。

  微月終於能鬆一口氣,卻想到現在方邱氏還什麼都不知道,心中又有些擔憂,真怕這位夫人突然一個心血來潮,要將洪松吟變成自己人,那到時候麻煩就不是一點兩點了。

  吉祥命人將碗筷撤了下去,和微月回了內屋,一邊為微月卸下頭面,「小姐,這個洪姑娘看著天真單純,可卻不好應付。」

  「你也看出來了?」微月揉了揉眉心。

  「奴婢覺得她似乎有意要與小姐您交好。」吉祥道,心中也暗想,不會是對十一少有了什麼心思,所以先來討好小姐吧。

  「我看她是想和方家交好,我們雖然想要和洪家保持距離,但在外人看來卻並非如此,你且等著吧,明天之後,日子就沒得安寧了。」微月低聲道。

  「小姐,您是怕方家會受到殃及?」吉祥問道。

  微月擰眉道。「如果只是因此和李永標失了交情,我倒還不是這麼擔心,就怕有人從中作梗罷了。」

  吉祥壓低了聲音,「您是指……潘老爺。」

  「這件事暫且不要多提了,等明日看洪任輝要做什麼再說。」微月脫下坎肩,「十一少今夜沒那麼早回來,我先去睡了。」

  「小姐,那和劉掌櫃的會面?」這兩天劉掌櫃一直想見微月,無奈微月脖子上有傷不能出去,如今傷痕消失了,卻又碰上了洪家父女這件事。

  「我也想見見他們,明天我出去一趟吧。」微月道。

  吉祥輕輕應了一聲,「那奴婢明天早上使人去和章嘉說一聲。」

  「嗯。」

  一夜無話,翌日,微月醒來時,見旁邊的床單整齊,枕頭也維持昨夜的樣子,顯然方十一昨晚沒有回來。

  吉祥和荔珠打水進來服侍微月梳洗。

  「十一少呢?」微月問道。

  吉祥回道,「昨夜十一少沒回來,在書房歇下了。」

  「那去請他來吃早飯吧。」是怕吵醒她吧?微月在臉上抹開茉莉珍珠膏,鼻息間是淡淡的馨香。

  「十一少已經出門了。」吉祥低聲回道。

  微月怔了一下,「這麼早就出去了?一個人嗎?」

  「和四少爺九少爺一道出去的。」吉祥道。

  「那位洪爺呢?還在屋裡嗎?」微月沉默了片刻,才又問道。

  「還在泓園呢,還沒出去,洪姑娘在上房陪著夫人。」洪任輝雖住在外院,微月卻派了個信得過的小廝時刻注意著他的行蹤。

  「嗯,使人去跟劉掌櫃說了嗎?」今日得和劉掌櫃見上一面了。

  「已經去說了。小姐,我們什麼時候出去?」吉祥問道。

  「擺飯吧。」微月站了起來,往外面走去。

  吃過早飯之後,微月便帶著吉祥往雙門底上街去了,方邱氏不待見她的好處之一就是她出門不必去報備,反正都已經不受待見了,無妨再討厭她多一些。

  劉掌櫃和章嘉已經在屋裡等著她了。

  「劉掌櫃,最近隆福行生意如何?潘世昌那邊沒什麼動作吧?」微月進屋的第一句話,急忙問起隆福行的事情來。

  「……只是暗中搶了不少生意,好像越來越針對隆福行了,小姐,難道潘老爺已經知道了?」劉掌櫃遲疑問道,這幾天泰興行已經不在阻止燒窯那邊給其他行商出貨,卻偏偏仍不肯放過隆福行。

  「他懷疑隆福行是我姨娘或者是我的,自然是不會輕易放過的。」微月擰眉低聲說著,「……沒有明目張膽地針對我們,我們也不好說什麼,示威的事情,官府也不是不惱怒的,如今不可自己去撞刀口,再惹出什麼風波來。」

  「所以我打算在番禺府的上滘村那裡買下燒窯。多虧了潘老爺這次的壟斷,許多燒窯的生意一下子都被影響了。」劉掌櫃道。

  「我也正有此意,不過這事不能讓潘家的人知道,燒窯的事情一定要暗中進行,就是隆福行裡的其他人……也不能說。」微月道。

  章嘉怒聲開口,「小姐,我已經查過了,並非我們隆福行出了內鬼,而是伍老闆過橋抽板,自己爬潘家報復,將我們出賣了!」

  微月眼色一沉,「竟是這等小人!」

  「可要找他算賬理論?」章嘉站起來道。

  「怨不得他出賣我們,商場本來就是如此,當初讓你去找他,我也預見了今天這一招。」微月掃了他一眼,「你也別衝動,去找伍老闆算什麼帳,他要是來個死不認賬,又能奈他如何?」

  「小姐說得對,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劉掌櫃對章嘉說道,「燒窯的事情,不如就交給章嘉去辦,他是生面孔,不會輕易惹起別人注意。」

  章嘉有些愕然,「這麼大的事情……交給我?」

  「你也該去鍛煉鍛煉了,這次示威的事情,你不是幹得很好麼?」微月耶十分贊成劉掌櫃的提議,讓章嘉去代她買下燒窯,確實比較穩妥。

  「……倒是沒想到十一少會突然要和我們合作。如果能和同和行合作,相信泰興行也不敢拿我們如何了。」劉掌櫃突然嘆了一聲,眼睛卻看向微月。

  微月詫異瞠大眼,「劉掌櫃,你說什麼?十一少自己提出要和我們合作?合作什麼?」

  「還未詳談,約了明日在酒樓細說,不過我覺得若是能和同和行合作,水晶和瑪瑙就能打開生意路了。」劉掌櫃道。

  微月卻有些出神,方十一他……為什麼會突然提出合作的要求?是有心想要幫助隆福行嗎?不管是怎樣都好,她都必須感激他,有了他的幫忙,隆福行必定能躲開潘世昌的連番打擊,直到有能力對抗。

  之後,他們又討論些細節,最後決定與方十一合作水晶瑪瑙的生意,至於燒窯方面的,暫時不能讓別人知道隆福行要盤下來的,不然恐怕很難做成其他行商的生意。

  「……那就這樣決定了,這段時間萬事都要小心,別讓潘家輕易找到端倪。」微月啜了一口茶,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然後對劉掌櫃道。

  「我明白,那我先到十三行街去了。今日還得出貨呢。」劉掌櫃掏出懷表看時間,已經是差不多了。

  「好,那你先去忙,有什麼事情,我讓章嘉與你說也一樣。」微月道。

  劉掌櫃對章嘉這個聰明伶俐的少年十分喜歡,當是半個兒子一樣在教他怎麼做生意,微月和他一樣看重章嘉,他自然心中也很高興。

  「章嘉,我得托你幫我一件事……」劉掌櫃離開之後,微月眉目多了幾分凝重。

  章嘉訝異看著她,也感覺到了她的嚴肅。「什麼事?」

  「幫我查一下洪任輝和李永標兩個人。」微月說著,心中卻不太抱希望,章嘉雖然聰明,但這兩個人也不簡單,並不容易能得知更多的內情。

  「你是擔心洪任輝這次狀告李永標,會連累了方家?」章嘉問道。

  微月目光迅速掠向他,明亮而凌厲,「你也知道?」

  章嘉臉上浮起得意的笑,「當然知道,我有個朋友和李永標打過交道的,這件事我幫你去問問,不過那位洪任輝也真是的,民告官……能成功的不多。」

  「那就拜託你了。」微月眼眸微閃,如果章嘉真能替自己打聽到一些內幕,那麼對於方家會更有利。

  「不過你們方家也真是的,那洪任輝經常四處走商,在廣州怎麼可能沒置宅子,怎麼偏偏要住你們那裡,在別人看來,還以為是你們方家想要拉攏洪任輝,十一少向來精明,怎麼這次卻沒有考慮後果?」章嘉抓了抓頭,有些想不明白方十一怎麼讓方家捲入洪李兩人的是非中。

  微月突然站了起來,「你說得對,洪任輝是個大商人,在廣州怎麼可能沒有置產,為什麼非要住在方家不可?章嘉,我早就懷疑過了,洪任輝狀告李永標目的不單純,你不是有朋友認識李永標嗎?這件事你要幫我查個清楚,我對洪任輝並不十分瞭解,他在浙江究竟做過什麼,也不清楚……」

  章嘉似乎也感覺到微月的沉重心情,便道,「我會讓區寓去查個明白的。」

  「可否信得過?」微月問道。

  「區寓是我母親娘家的人,信得過的,你且放心。」章嘉笑道。若是信不過,也不會讓他跟在自己身邊。

  「謝謝。」微月感激看向他,如今她能信得過的人不多,沒想過章嘉能幫自己這麼多。

  章嘉俊臉浮起一絲紅暈,粗聲粗氣道,「有什麼好謝的,我只不過看你……看你可憐才幫你的。」

  微月輕笑,「我可憐什麼?」

  「你父親那樣對你,你不覺得傷心?」章嘉瞪著她問。

  原來他們一直不問,是怕她想起來會傷心?

  微月眉眼蘊著笑意,「傷心,很傷心。」

  章嘉哼了一聲,有些尷尬,「既然沒事,我就先回去了,我明日再去番禺。」

  微月在章嘉離開之後,也和吉祥回到方家。

  「洪姑娘一整天都在上房陪著夫人嗎?」進門之後,微月便找來荔珠問著。

  「少奶奶出去之後,夫人帶著洪姑娘去了六榕寺,還沒回來呢。」荔珠道。

  微月眸色沉了下來,方邱氏還真是喜歡洪松吟?


  第一百四十七章◆影響

  等到弦月高掛,方十一都還沒有回來。微月這時才有些擔憂,已經一整天沒見到他了,讓吉祥去問過之後,才知道連方亦承和方亦潯也還沒回來。

  「洪任輝呢?也還沒回來?」微月一點睡意都沒有,手裡雖然拿著書,卻一點也看不進去。

  「洪爺剛剛回來的,喝得酩酊大醉。」吉祥道。

  「明日去打聽一下,今日他是和誰見面了。」微月道。

  話才說完,已經傳來方十一回來的通報。

  微月急忙站了起來,趿了鞋就跑出內屋,還一個不小心差點絆倒,方十一急忙扶住她,皺眉斥道,「怎麼這麼毛躁,夜晚天涼,出來也不知道多穿一件。」

  「我不冷啊。」微月拉住他的胳膊,急聲問道,「怎麼才回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方十一眉眼間有抹沉重,但還是笑著道,「沒什麼事兒。別擔心。」

  怎麼可能沒事?她又不是傻蛋,怎麼會看不出他心情不太好。

  和他回了內屋,難得賢惠地服侍他更衣梳洗。

  方十一閉上眼睛,喟嘆一聲,將頭舒服地靠在浴桶邊沿上,享受微月溫柔地為他捏肩。

  「今天很累?」微月看到他眼底下的黑影,知道他昨晚應該是很晚才睡下,今天也沒好好休息。

  「還好,忙了一點。」方十一的手從水裡伸出來,拉住放在他肩膀上的柔嫩小手,「要是你每天都幫我擦背,我寧願天天這麼累。」

  微月沒好氣地捏了捏他的臉頰,「水涼了,快起來。」

  方十一低聲笑出來,「那我就起來了啊。」

  一陣水波晃動,方十一已經站了起來,不著一物的結實精瘦身軀裸露在微月面前,微月的臉頰迅速漲紅,扯了乾綾巾丟在他身上,「混蛋!」

  方十一大笑出聲,隨意套了件中衣,便將微月打橫抱了起來,往床榻走去。

  守在門外的吉祥和荔珠臉紅著將門關上。

  方十一將微月壓在床榻上,動作比平時更加粗魯著急,好像想要宣洩什麼似的。

  兩人激吻交纏,到了箭在弦上的時候,微月卻突然推開方十一。翻身坐在他身上,不讓他達到最後一步。

  「榆庭,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她聲音甜糯如蜜,媚眼如絲,卻透著堅決。

  方十一有些錯愕,全身的血液全沖在一個點上,偏偏又不能紓解,看著她那嬌媚風情無限的模樣,心裡如無數螞蟻在撓著。

  「微月……」他的聲音嘶啞,雙手托住她的腰,想要將她翻身壓在身下。

  「你要是不說,今晚你別想碰我!」微月離開他的身體,坐到床榻另一邊,嘟著唇看他。

  方十一眼底閃過一絲狼狽,「不是說沒什麼事嗎?」

  微月抿著唇,倔強而堅決地瞪著他。

  方十一嘆了一聲,用力將她拉進懷裡,重重吻了她一會兒之後才道,「之前從洪任輝那兒買了一批茶葉,本來應該這兩天裝貨上船的,粵海關今日卻把茶葉扣住了不讓上船。我和四哥他們跟官府的人斡旋到現在,還沒能疏通……」

  微月吃驚看著他,同和行之所以能成為全廣州最大的茶葉商人不是因為他們有錢,而是因為同和行信譽好,從來不會出售質量不好的茶葉,也不會拖了開船的時間,再說了這次夷商要的茶葉數量前所未有的多,如果不能如期裝貨開船,同和行要受到影響絕對不可估量。

  「……是因為洪任輝嗎?」她啞聲問道,李永標這麼快就出手了?

  「因為他有官司在身,所有生意都被官府停止了,連著影響了我們。」方十一抱著微月,慢慢地冷靜了下來,「我沒想到李永標竟然會公私不分到這個地步,雖說茶葉是從洪任輝那裡買的,卻早已經銀貨兩訖,李永標根本是借口想要警告我們。」

  微月沉吟了一會兒,才問道,「洪任輝知道這件事嗎?」

  「怎麼會不知道。」方十一嘆道。

  「既然知道了,為何還要造成別人的誤會?他在廣州就真的沒有置產?」微月有些不悅。

  「別擔心了,洪任輝的這批茶葉出不了,別人的茶葉能出,我已經讓人從佛山那邊運了一批過來代替,李永標那邊今日也讓四哥去解釋清楚了。」方十一撫著她的臉,輕聲說著。

  「今天兩廣總督不是來了嗎?這案子要什麼時候結束嗎?」微月嗔了他一眼,這才放心下來,「那洪任輝住家裡,我心裡不安定。」

  「擔心我?」方十一調笑地看著她。

  微月心中一動,拉著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擔心你怎麼了?」

  方十一全身的血液又躁動了起來,翻身將微月壓在身下,「我高興,微月。」

  第二天,方十一大清早就到上房去了,微月也收到了張夫人的請帖,要她今天過府一聚。

  在她準備要出門的時候,方邱氏卻使了蓮姑過來請她到上房。

  她被請進了內屋,方邱氏剛剛吃完早飯,見到微月的時候,一如既往的沒好臉色。

  「坐下,有話問你。」方邱氏冷冷地道。

  微月蹲了個安,才在旁邊的圓椅坐下。

  「剛剛十一過來說了洪爺的事情,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方邱氏冷聲問著。

  「略知一些。」微月輕聲回道。

  「為何之前不與我說?本來就該跟他們洪家撇清關係的,卻竟然還請了他們在家裡住下,你是不是要害得我們方家被李大人誤會?」方邱氏厲聲斥責著。

  微月有些無語地看著這位顛倒是非的夫人,分明是她自己非要和人家洪姑娘親近的好吧?和她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現在倒好了,全成了她的錯了。

  「李大人與我們方家關係不淺,不可因為一些無相干的人影響了交情,讓洪姑娘到麗江苑去住吧,方家得喝洪家撇清關係,既然是四少請了他們住下。以後就讓他去招呼他們,你和十一少與他們來往。」方邱氏微微抬起下顎,擺出一副很高傲的樣子。

  意思是,要自己去當這個醜人,讓洪松吟搬出上房,住到麗江苑去?

  一下子洪家的人就成了無相干的人了。

  微月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但還是溫聲答了一聲,「是,夫人。」看來是方十一今天早上和她說了洪任輝和李永標的恩怨。

  「我要唸經了,你先回去吧。」方邱氏掃了她一眼,淡聲說著。

  微月恬淡一笑。從內屋出來,剛走到庭園,卻見到洪松吟施施然走來,臉上還帶著甜美純真的笑容。

  「洪姑娘。」微月笑著打招呼。

  「微月姐姐,你怎麼在這裡呢?」洪松吟見到微月似乎很開心,熱情地過來挽住微月的手,「我還想去找你呢,我們出去玩兒好不好,我昨天才發現原來廣州有那麼多好玩的地方。」

  「不好意思,今天恐怕不行,正好有事要忙,不如改日,好嗎?」微月有些歉然地說道。

  洪松吟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來,「那好吧,昨天我和夫人去了六榕寺呢,聽說微月姐姐你在荔枝灣辦了女子詩社,我也想去見識一下。」

  「改天一定帶你去看看。」微月笑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反正我也不知道該在廣州留多長時間,一定要把好玩的地方都徹底玩個遍。」洪松吟喜滋滋地笑道。

  微月輕輕頜首,眼波輕轉,又問道,「洪姑娘,在這裡住得還習慣嗎?」

  「嗯,很喜歡呢,這裡好大啊,花園裡有好多奇花異果,許多我都叫不出名字來,難道人家說廣州府繁華似夢,是人間天堂呢。」洪松吟重重地點頭,好像真的很喜歡廣州。

  「住得習慣就好,我還你嫌悶呢。」微月笑道。

  洪松吟吐了吐舌頭,天真可愛地笑著,「我倒是怕會擾了夫人的清修,夫人每天早晚都要禮佛唸經,我也不知道我住在這裡,是不是會打攪了她。」

  「夫人卻擔心會讓你覺得無趣,你卻怕會擾了夫人清修。」微月掩嘴笑著。好像想到好主意的眼睛一亮,「既然如此,我看洪姑娘不如搬到麗江苑去,那裡地方寬敞,不似上房這本幽靜,想來你應該會喜歡,這樣你也不必擔心會打攪夫人,夫人也不用心疼你會覺得無趣,你認為如何?」

  洪松吟笑瞇了眼睛,卻又有些為難起來,「我本來也是想到客房去的,可是,夫人她……」

  「夫人要是知道你這份孝心,高興都還來不及呢,怎麼會責怪你。」微月笑得端莊而嫻雅,拍著洪松吟的手背安慰她。

  跟她說了這麼多,也只是想找機會借她的話,讓她搬出上房。

  洪松吟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那就多謝微月姐姐了,我這就去收拾東西。」

  「讓丫環去就行了,你不是還要進去給夫人請安麼?」看到洪松吟動人的大眼轉瞬即逝的惱意,微月嘴邊的笑容更深了。

  「那也是,」說著,轉身對隨身丫環交代了幾聲,才對微月道,「微月姐姐,那我進去給夫人請安了,等你空閑了,我再去找你玩。」

  「好。」微月笑了笑道,目光從她雙手掠過。

  卻見她抓著絹帕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這個洪松吟,是個深藏不露的人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意有所指

  微月到了張府大門外,是張夫人的大丫環朱兒領著她到了內屋。

  走到內院上房,朱兒打起了絲竹簾,「方少奶奶,裡面請。」

  屋裡立刻就傳來了聲音,「可是方少奶奶來了?」

  微月對朱兒笑了笑,走進內屋,進門便請了個安,笑容恬淡溫和看著正在提筆作畫的張夫人,「張夫人。」

  「正等著你呢,過來看看。」張夫人停下了筆,招手讓微月到她身邊去。

  「我真不該,打擾了夫人您的雅興。」微月笑盈盈地走了過去。

  「說什麼打擾,就是突然來了興致,瞧瞧,畫得怎樣?」張夫人拉著微月觀賞她剛完筆的山水畫。

  朦朦朧朧的一片山雲,微月實在看不出什麼來,便笑著道,「我是個眼皮淺的俗人,怎敢對夫人的大作亂加評論呢,夫人,您這是取笑我啊。」

  張夫人含笑睇了微月一眼,「你別跟我謙虛,真就看不出我畫的是什麼?」

  微月訕笑幾聲,又仔細看了幾眼,「是黎明前的山色麼?」

  「是也不是,我想畫的是即將日出的天色。」張夫人笑著道,「看來不管是什麼,有時候看起來未必是那回事。」

  「是我沒眼力。」微月乾笑道,她還真沒看出這和即將天亮的天空有什麼關係。

  張夫人若有所思看著她,「不是你沒眼力,是你沒往深一層去想。」

  微月一怔,這話似有意有所指?

  「過來坐下。」張夫人牽起她的手,圓桌旁坐下,讓在屋裡服侍的丫環奉茶上來。

  微月按住心中的疑惑,張夫人邀她前來,想來不是聊天八卦這麼簡單了。

  朱兒和另一個丫環綠兒在張夫人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張夫人示意微月端起茶杯,道,「這是新茶,試試味道如何?」

  微月抿了一口,笑道,「倒是挺清香的,可封起來過秋了,到時候味道肯定更好。」

  「一會兒給你裝兩斤帶回去,這茶是新竹將軍從福建帶來的,與我們老爺有些交情,所以送了一些過來。」張夫人含笑道。

  微月眼波微微一動,「是那位奉皇命來廣州審理英國商人洪任輝的案件的那位將軍麼?」

  張夫人眼角微挑,淺笑看著微月,「原來你也認識呢。」

  知道張夫人這是話裡有話,微月只好嘆道,「我一個平民百姓,怎麼會認識將軍呢,這也都是聽說來的。」

  張夫人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微月,你曾助過我,我也不忍看你們方家受難,你是個聰明人,怎麼會讓方家給洪任輝利用了呢?」

  微月驚愕看著她,「張夫人,這話怎麼說的?」

  「你是真不知道?李永標是兩廣總督的疏堂表親,那洪任輝怎麼可能告得下李永標?別的人都迫不及待和他撇清關係,你們方家倒是好,還招了進家裡住下,這不是擺明了要和兩位李大人作對嗎?」張夫人擰著眉說道,她今日讓微月過來,便是想提點她,免得將來被連累了也不知原因。

  乾隆皇帝怎麼會讓李寺堯來審自家親戚的案件?

  微月心中有些震驚,真沒想到兩位李大人有這樣的關係,那麼李永標即使如今被狀告,還有權利禁止方家的貨物出海,也是因為李寺堯的原因了?

  「多謝夫人提醒,不瞞您說,這個洪任輝我也知他並不簡單,做人總得有三分自覺,可他卻……我們方家拉不下臉將人趕出去啊。」微月為難地嘆息,一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你們方家在廣州的地位也不是哪位大人想如何就如何的,不過能跟洪任輝撇清關係,那自然是最好,我聽說你們方家已經被扣住了一倉庫的茶葉發不出去,這事真嗎?」張夫人問道。

  「這事不敢瞞您,因為這茶葉是從洪任輝那邊進的貨,所以……」微月低下頭,無奈地道。

  張夫人哼了一聲,「這個李永標做事也真真是公私不分!」

  微月詫異地看向張夫人,這個張夫人……不是要提點自己那麼簡單吧?

  「粵海關監督這個肥缺朝廷早已有人盯著,你們方家……能不能再這次事情中全身而退,就要看十一少站到哪一邊了。」張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低聲說著。

  「張夫人,難道?」微月吃驚看著她,朝廷有人想要李永標下臺,而李寺堯卻一定會保住李永標,這次皇上派了新柱將軍和兩廣總督同時審理這個案件,目的是什麼?不只是要破案吧。

  「我能說的也只有這麼多,你回去與十一少好好商議一下,自然會明白我的話。」張夫人笑得有些高深莫測。

  她是想通過自己跟方十一傳遞什麼指示?是誰讓張夫人這樣做的?張大人嗎?張大人又是站在哪一邊的?

  方家……怕是被洪任輝連累著捲入了政治鬥爭中了。

  「夫人的話,我回去一定會仔細與十一少商議,這次真的要多些您了。」微月感激地道。

  「多餘的客套話就別說了,我是真心想與你結交,自然講的都是真話,」張夫人頓了一下,又道,「最近我還聽說了另一個謠言,潘老爺他……」

  「這不是謠言,我父親確實寫了絕義書給我,與我再不是父女了。」微月坦然笑道,心裡早已猜到張夫人會問起這件事。

  「你也不要太傷心,始終血濃於水,怎麼能是說絕義就絕義的呢。」張夫人拍著微月的手背安慰道。

  「我知道,父親只是在氣頭上。」這一氣大概就沒有氣消的時候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讓方家不要讓洪任輝給利用了,其他的,你別想太多,總會過去的。」張夫人勸慰道。

  「這個我省得,我這就回去找十一少好好說說。」微月這是準備告辭了。

  「本該留你飯的,事有輕重,就只能下次了。」張夫人頜首道。

  微月道了謝,從張府匆忙回了方家,得知洪松吟已經搬到麗江苑,才有些放心下來。

  「吉祥,讓姚總管去把十一少找回來,要快!」


  第一百四十九章◆會屬實

  微月在屋裡來回走著,腦海裡將這兩日的事情慢慢地串起來,再仔細回想著。

  被洪任輝連累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了,既然成為事實,那麼現在將洪任輝趕出方家,或者徹底斷了交情,李永標他們也不會因此覺得方家和洪家沒關係吧?

  自古以來,哪個朝代的政治關係不是分了幾派,李永標是李寺堯的人,李寺堯又是這次案件的主審官,粵海關監督是個大肥缺,李寺堯絕對不會輕易讓給別人,如果只是他審理案件的話,那麼洪任輝完全沒有勝利的可能。

  可如今多了一個新柱將軍……

  是不是乾隆也是知道兩位李大人的關係,所以才派了新柱將軍?那是不是能這樣解釋,粵海關監督這個職位……皇上已經有意要換個人選上臺?

  可是有一點她沒想明白,洪任輝告李永標的目的呢?真的只是因為李永標濫用職權?

  洪任輝只是商人,商人考慮的應該都是利益問題,他百般費心思要拉李永標下臺,是因為李永標阻礙了他的財路吧?

  微月眸色攸地一厲,如果已經無法改變被洪任輝的連累,那麼,方家只有將李永標扯下臺,才能保障以後在粵海關能暢通無阻。

  那個洪任輝……不就是這個目的嗎?不就是要將方家逼到極點,和他一起對付李永標!

  想通了這一點,微月的心突然就平靜了下來,張夫人的意思,其實也是希望方家對付李永標……

  「少奶奶,十一少回來了。」門外傳來荔珠的聲音。

  微月轉過頭正好見到方十一大步走了進來。

  「怎麼了?姚總管說你有急事找我?」方十一臉色有些沉重,看著微月的眼神很是關心。

  「我有話跟你說。」微月拉住他的胳膊,給荔珠使了個眼色。

  荔珠為他們關上門。

  方十一牽起她坐下,「什麼事?」

  微月看了他一眼,將張夫人說的話挑重點講與他聽,「……李永標若是個明白事理的,就不會封了同和行那一船的茶葉,如今看來,我們再怎麼撇清關係,也是白搭的,我們是不是……」

  「李永標剛剛派人將同和行的倉庫都封了!」方十一未等微月說完,冷冷地打斷她的話,「如此說來,這李永標是覺得我們方家在背後支持洪任輝,所以乾脆也不顧以往交情,非要置同和行死地。」

  微月瞠大眼,「他竟然……難道兩廣總督也沒個聲?」

  方十一清冷的眼色如今看起來更加凌冽,「既是一派的,自然是默許了!」

  微月低聲道,「想來這就是洪任輝的目的吧,他怕自己一個人無法對付李永標,所以在寧波的時候,就故意將上等的茶葉賤賣給四少爺,讓四少爺承他的情,繼而結成好友……」

  方十一在寧波的時候,洪任輝不找他談生意,等方十一離開了,留下方亦承繼續找茶葉的貨商,他才在這個時候出現,以一個解方亦承燃眉之急的恩人形象出現。

  因為之前就和洪任輝交易過幾次的生意,所以方亦承自然而然相信他而沒有懷疑其有別的目的,甚至在洪任輝狀告李永標的時候,還生出了同情的心,邀請到廣州之後住在方家……

  想明白了這點,微月心中就生出了一股憤怒,她並不是一個望高不看低的人,如果朋友真的有難,是應該要幫忙,可是洪任輝卻將方家當傻子一樣利用著,這種感覺太堵心了。

  方十一似乎也想通了事情的關鍵點,臉色很沉重,他看向微月,兩人都一眼明白彼此心中的想法,「……我現在去一趟惠愛路。」

  微月嘴角揚起一絲笑,「聽說新柱將軍是個爽快的人,不喜歡別人講話左右兜圈子。」

  方十一握緊她的手,「我不會讓方家有事的。」

  微月晶亮的眼眸直直看著他,「我只希望你沒事。」

  方十一心中一動,點了點頭,「等我回來。」

  過了響午,吉祥便拿著章嘉的信交給微月。

  微月看完之後,臉上面無表情,雙眸卻如兩泓湍流在隱隱湧動,良久,才咬牙擠出一句,「該死的潘世昌!」

  吉祥愕然看著她,「小姐,發生什麼事情了?」

  微月冷聲道,「李永標這次之所以往死裡針對方家,死老頭子可真出了不少的力,看來他是打算擠兌同和行,想要成為行首了。」

  「十一少怎麼說也是潘家的女婿,潘老爺怎麼這樣狠心?」吉祥有些不敢置信問道。

  微月冷笑,「除了對他自己,他對誰都狠心。」

  「那該如何是好?小姐可有辦法幫助十一少?」吉祥問道。

  微月卻低頭看著信,許久不曾出聲,「吉祥,你覺得……章嘉這位能和朝廷命官打交道的朋友,會是誰?」

  吉祥低聲道,「奴婢認為,那位谷杭公子不是一般人物。」

  微月淡淡一笑,谷杭麼?

  「看來這位朋友很厲害,連新柱將軍和兩廣總督都要給面子的人,會是什麼人呢?」微月嘴角的笑紋深了幾分。

  吉祥疑惑章嘉的來信究竟寫了什麼,「難道還是皇親國戚不成?」

  微月眸色微動,笑了笑,拿起鵝毛筆快速回了一封信,「去交給章嘉,讓他盡快復我。」

  「是,小姐。」吉祥接過信,心中雖好奇,卻沒有多問,行了一禮,便急忙往後院去了。

  章嘉信中還有更重要的訊息,就是洪任輝對李永標所呈罪行多數會屬實……

  多數會屬實?就是不管有沒有那一回事,最後都會順著某些人的意願成為罪人嗎?哈,看來李永標真的蹦躂不了多久。

  章嘉這個消息對她而言,實在太重要了。

  既然這樣,那就沒必要對李永標畏畏縮縮了,如今就等著方十一的消息,不知道他會和新柱將軍說什麼呢?

  這位新柱將軍脾性耿直,想來是不能走尋常賄賂路線的。

  就在微月沉思之間,荔珠悄聲在外面敲門,「少奶奶,洪姑娘來了。」

  微月挑了挑眉,低聲應道,「我累了。」

  荔珠頓了一下,「是,少奶奶。」

  方家,如今還真是四面受敵!

  被人算計利用的感覺很不爽,她如今對洪家父女一點好感都沒有,希望他們別再做出什麼令人遺憾的事情來。


  第一百五十章◆謠言

  方十一去找新柱的事情。很快傳到了李寺堯和李永標耳中。

  「我早就說過了,那個方十一跟洪任輝聯手要對付我的,你偏還不相信,說什麼是洪任輝利用了方家,你看,他現在還找新柱去了!」偌大的書房內,只有兩位身著官服的男子,其中一位正氣呼呼來回度步的,就是李永標。

  坐在書案後面太師椅上的不惑之年男子身穿繡鶴官服,這人便是李寺堯,他面無表情看著李永標,沉聲道,「你以為他為何去找新柱?」

  「難道不是為了對付我們?方十一是投靠新柱那邊去了!」李永標轉了個身,身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晃動了一下,圓滾滾的肚子幾乎就要撐破官服了。

  李寺堯冷哼一聲,嫌惡地看著李永標,「你當方十一是什麼人?和你一樣是蠢蛋嗎?新柱又是什麼人?人家新柱遠駐在福州,能在廣州起個什麼作用?方十一會投靠一個對方家沒好處的人?要不是你封了同和行的倉庫,他會去找新柱?」

  李永標漲紅了臉,瞪著李寺堯,這些年他在廣州橫行霸道作威作福習慣了。哪裡能經得起被這樣斥罵,心中隱含怒意,卻又不敢發作,別說自己這個官職是李寺堯扶持上來的,就是在輩分上,他還得喊李寺堯一聲堂叔父,即使他們年紀相差不多。

  「那……那方十一是要去幹嗎?」李永標嚥下不悅,沒好氣地問。

  李寺堯略一沉吟,道,「你立刻放行同和行的貨船,不許再明目張膽對付方十一。」

  「那怎麼行,我怎麼能這樣輕易放過方十一!」之前求親被拒,如今方十一還和洪任輝聯手,這口氣他無論如何也吞不下。

  李寺堯失望看著李永標,本來是想扶持他上來,怎麼也能為自己對付政敵,卻沒想這個堂侄會貪得無厭,會被人告到皇上面前去,「你實話與我說吧,這些年究竟貪墨了多少?」

  「堂叔,我是清清白白的……」李永標急忙為自己澄清。

  「你在我面前還敢說這句話?」李寺堯怒聲喝道,目光凌厲森寒,似乎能將人看穿似的。

  李永標支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是多拿了一些夷貨,可這又怎麼了?在粵海關不就是圖這些嗎?」

  「哼,我看洪任輝狀告你的那些罪行條條都屬實!」李寺堯哼道。

  「堂叔。您別聽他放屁!」李永標大急,「根本是洪任輝自己勾結了汪聖儀和劉亞匾來冤枉我。」

  李寺堯道,「是不是冤枉你,不是你說了算,而是皇上說了算!你把外商的貨物全扣著不售價,內地何一不有,連浙江外商都對你恨之入骨,你還敢說你冤枉?」

  「這……皇上他相信了?」李永標臉上出現慌張。

  李寺堯冷冷瞥了他一眼,看來這次要幫他這一關有些困難,皇上的話還歷歷在耳,那分明是在警告他不可徇私……

  他還想連任兩廣總督一職,不能讓李永標連累了自己。

  必要時候,也只能犧牲這顆擺在粵海關的棋子。

  可這樣一來,他多年苦心經營的粵海關陣地勢必要有一半落到新柱手裡。

  皇上……是在削自己的勢力了。

  「堂叔?」李永標小心翼翼地叫著,眼底的害怕越來越盛。

  「先看看方十一去找新柱是做什麼吧,」李寺堯頓了一下,又問,「那黎光華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欠外商那麼多銀子?這是在你眼皮底下的事情,竟一點也沒制止?」

  「我已經讓他盡快把銀子還上了。」李永標急忙道。

  「哼,我看你也從他那裡拿了不少好處!」李寺堯瞪了他一眼,李永標卻有些委屈。他得來的好處,不是有一半都去了這位堂叔家裡麼?

  「去把同和行的船放了,別再讓新柱抓到你的把柄。」李寺堯帶著警告道。

  李永標連忙答是,表情卻是不以為然,就算方十一是十三行的行首又如何?不過是個商賈。

  看到堂侄的表情,李寺堯暗自搖了搖頭,朽木不可雕也!

  ————————————

  入夜的時候,方十一終於回來了。

  微月迎了上去,遞綾巾給他拭臉,「怎麼樣了?見到新柱將軍了嗎?」

  「見到了。」方十一臉上有些倦意,但精神仍然很好。

  「是怎麼說的?」微月急聲問道。

  「……只是提出異議,李永標既然有官司在身,又怎能繼續執行官權對同和行加以限制,再說了,同和行做的都是正當生意,也不曾少了朝廷一分稅,怎麼能如此公私不分。」方十一喝了茶,慢慢地說起與新柱將軍的談話。

  「你這話說不定還中了新柱將軍的心思。」微月笑道,卻考慮著要不要將章嘉信中的訊息跟他說。

  若是說了,要怎麼解釋著訊息從何而來?總不能把章嘉和他朋友一起扯進來吧?再說了,那位章嘉的朋友如果是谷杭的話,那就更不能說了。

  「從將軍的住所出來,我去了一趟同和行,李永標已經將倉庫都開封了,卻依然不肯給船期。」方十一嘆道。

  「看來你去找新柱將軍的事情,是被他們知道了,這下更是將我們當成了洪任輝一系的了。」微月有些不悅地道,明知被利用了還要順著人家的意思,這是在讓人憋屈!

  方十一拍了拍她的手背。「相信明日新柱將軍會還同和行一個公道的。」

  微月點了點頭,關於李永標罪行會屬實的事情,也忍住不說,方十一這麼淡定的態度,應該也是看出這臺面底下的局勢走向,「吃飯了嗎?我讓人去給你準備宵夜?」

  「不必了,我剛和四哥在外面吃過了。」方十一道。

  「那早些休息吧,你這兩天也累了。」微月道。

  方十一梳洗過後,便和微月上床就寢,一夜無話。

  第二天,李永標被就地停職,一切職務都要停下,直到案子完結,確認無罪為止,否則對狀告人不公平。

  李永標自然是不肯答應,卻無奈新柱手中有皇上令牌,所有決定都等同聖上,就是李寺堯也不能說一聲不。

  公告貼出城門的時候,整個十三行街都沸騰起來,甚至有人還放鞭炮慶賀,可見平時李永標對待廣州商賈的苛刻和壓搾。

  而關於洪任輝狀告李永標和黎光華的案件,也正式在衙役審理,洪任輝狀紙中所提的證人也在近日來到廣州。

  同和行在新柱將軍的干預下已經重新回到營運軌道。倉庫揭封,船期也放行了,表面上看,似乎方家真的和這件事沒有關係了。

  微月開始採取一種觀望的態度,她就想看看,李永標最後會如何?

  然而,她似乎小看了洪任輝這個人的狡猾。

  洪家要和方家聯姻,洪任輝的女兒會嫁給方十一為平妻的消息突然在廣州府如雪花一般鋪灑下來,幾乎所有人都相信這個謠言,因為洪任輝父女就住在方家,而方家的夫人方邱氏也對洪松吟十分喜愛。還偕同她一起到六榕寺祈福祈願。

  因為潘微月失去了潘家的庇蔭,所以配不上方十一,可是方家有情有義,仍然將潘微月視作主母,但卻要迎娶英國商人洪任輝的女兒,因此前些天才會被李永標針對。

  而潘微月因為知道方十一會迎娶洪松吟,所以十分不喜她,甚至還常借口不見,耍盡手段刁難客人。

  初聽到這個謠言,微月一笑了之,而後仔細一想,頓覺得有些不對勁,既然李永標已經被停止了職權,照著案情現在的發展對洪任輝有利的比較多,朝廷裡是有人接著洪任輝這個勢準備將李永標扯下粵海關這個舞臺,洪任輝根本是能輕易贏了這場官司的。

  那麼在這個時候還要繼續將方家和洪家扯在一起,是什麼目的?她當然不會認為這個謠言是從方家哪個碎嘴的丫環或者小廝嘴裡出來的,分明就是姓洪的在背後搞鬼。

  正想著,荔珠進來傳話,洪姑娘又來了。

  微月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這個洪松吟幾乎天天到月滿樓來找她,一會兒自憐自己身世,一會兒擔心自己的父親,一會兒又要她帶著出去玩,跟一個小孩子一樣!

  「請她進來吧。」按住不耐,微月讓荔珠將洪松吟請到了茶廳。

  洪松吟款步而來,動人杏眼在看到微月的剎那,立刻掉下了淚水,一副愧疚可憐的模樣,「微月姐姐,我對不住你……」

  微月輕蹙眉心,莫名看著洪松吟,「洪姑娘這是怎麼了?」

  「微月姐姐,我也聽到外面那些人怎麼胡說八道了,那真是冤屈了你,一定是那起不壞好心的人在亂講,十一哥哥都已經拒絕了我父親的提親。又怎麼會……還那樣說你,你不要生氣,這都是我的錯。」說著,洪松吟低低嗚咽起來,眼淚越掉越兇。

  微月有些頭疼起來,這個洪松吟……實在是讓她很想暴走!她平生最煩便是哭哭啼啼的女子了。

  「我並沒有怪你,既然只是謠言,自是成不了真,氣來何用?」方十一自己對這個謠言也沒什麼反應,她為什麼要生氣?

  嘴長在別人身上,她能去縫了他們的嘴嗎?

  洪松吟抽泣道,「微月姐姐雖然不怪我,我卻心中難安,就怕會造成你和十一哥哥的誤會。」

  「你不用擔心,我們之間沒誤會。」微月有些不耐煩地道。

  洪松吟咬了咬唇,可憐兮兮地低下頭。

  方十一卻在這時候回來了。

  【第三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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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8-25 05:27:18 |顯示全部樓層
不錯不錯~看方十一愈來愈喜微月,兩人之間的互動也很有趣,令人不禁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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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12-31 05:01:28 來自手機 |顯示全部樓層
好喜歡看方十一和微月鬥智,真的好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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